爱情、日本、挪威的森林

记得第一次接触村上的书,是大学的时候。那时在朋友家看到桌上有一本《挪威的森林》,早就听说过的名字,打开顺手一翻,就是一段关于性的描写。那时的我,还纯得象张白纸,吓得立刻合上了书页,从此再也没有过阅读的念头。(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一段趣事,那还是上初中的时候,我喜欢读书,也喜欢买书,有一次在古旧书店淘了一本白先勇的书,只是慕名而买,也没细看内容。回家后阅读时却看到了一段关于性的描写。当时我吓坏了,心想不好,怎么买了本黄色小说,给爸妈发现了可不得了,于是也没再往下看下去,把书揣在怀里,偷偷地跑到离家颇有段距离的垃圾箱扔掉后才松了口气。现在想想当时那种作贼似的紧张心情,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纯真年代纯真的自己也多少有些动容。)

在经历了一段奇特的爱情,身心俱疲之际,昨天终于上网读完了这部鼎鼎大名的小说。满脸泪水中,我想:我真应该早点读它的,这样我就可以真正地理解我爱的那个人,意识到我们其实是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最终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每个人在恋爱时都会以为自己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我也不例外,可实际上每个故事其实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恋爱时的热烈,继而是热情的逐渐冷却、消失,背叛,哭泣,挽留,死寂。我的故事也一样。可总觉得还是有些特别的地方。比如说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而且他还是我最讨厌的日本人。

我们的相识相遇现在想来还是充满了含蓄的美感,在异国的校园里,两个东方人互有好感却只是长久地远远相望。只是在他临回国的晚上我们才有勇气表白了彼此的情感。那个夜晚一切发展得快得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可是又是那么自然。他让我明白了当爱情来临之时,国界、语言真的都不成为障碍。他还让我明白了异性之间的两情相悦其实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性并不丑恶,也不肮脏,只要是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那个美好而充满了绝望感的夜晚我终身难忘。

原以为一切随着他的离去就结束了。可是感情并不是闹钟,按一下就停。隔着浩瀚的大海,我们开始了波折而痛苦的感情之旅。通过EMAIL,通过MSN,我们积累了超过30万字的对话记录。我们曾打趣说:如果有爱情学的学位的话,我俩都可凭这些文字拿博士学位了。

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爱情太艰难,有着太多时空和现实的障碍,谈论过无数次分手,但都以失败告终。最后,我们决定给彼此放一次假,不考虑未来,不考虑现实,我们只要一段在一起的时光,然后就永不再见。这个假期成为了我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那两周上课时我满脑子全是他的影子,一下课我就急急往家赶,因为我知道他在等着我。我们沉醉在爱的海洋里,快乐得象在天堂。我们一起去海边,象孩子一样地戏水,又手挽手一起看满月的光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我们一起去看火虫,在缀满火虫,象满天繁星似的漆黑洞穴里我们紧紧相拥;我们在讨论分手时抱头痛哭;然后又更加热烈地爱抚彼此,他说感觉自己精力充沛得象回到了高中时代。我们形影不离,甚至连开车时他都要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教他简单的中文,他则取笑我蹩脚的日语;我骂他“はか”(八格),他则骂我“小笨蛋”。他最喜欢看我亲他的样子,动不动就说“亲一个,亲一个”,我不耐烦时会嚷嚷“我又不是玩具”,他就哄我说我撅嘴亲他的样子象个宝宝,可爱死了,最后我只好亲他一下方才作罢。
两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们都明白我们原先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了,我们已经无法离开对方了。他说和我在一起,他第一次有了人生清晰的目标,第一次真正想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想努力地工作创造更好的生活。他说他的理想是赚到足够的钱,等老了以后,和我一起再回到我们读书的这个城市,手挽手一起在海边散步。我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

回国之后,他同女友分了手;我也离开了男友。为此,我们都很自责和痛苦。但我们都觉得人的一生能真正遇见情投意合的另一半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在感情面前我们必须对自己诚实,也对别人诚实。他原先的女友和我的男友都属于从世俗角度看非常适合的类型,父母也满意,外人也羡慕,唯独我们自己明白适合和触动心灵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彼此,我想我们也会有过得去的婚姻,甚至很多方面让别人羡慕不已。但内心的失落是永远也无法与人言说,而只能以微笑掩饰的遗憾。

写到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因为在西方自由宽松的环境里,他展现在我面前的是真实、没有矫饰的自我。我们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和相似之处,彼此的交流没有一点障碍。这一切随着他的就职,烟消云散。

他回国之后,开始找工作。要找到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是一个不容易的过程。那段时间他的情绪起伏很大,我们也有过争吵,但这种情人间的争吵并没有破坏我们的感情,反倒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了我们的距离。那段时间,我还教了他很多中文,他本就很聪明,日本人学中文也有优势(会汉字),很快,他已能说不少中文了,还自己买来学汉语的教科书。每次MSN对话结束时,听他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我爱你。晚安。”,“亲爱的,明天见。”时,心里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幸福。

最后他得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香港的一家公司,收入不算太高,但有很多机会,当然也伴随着风险。还有一个是东京的一家外资银行。他当时很犹豫,他说去香港公司环境会比较宽松,工作不会过于忙碌,而且我以后去香港生活会比较适应,他家人也比较容易接受他娶中国妻子的事实。银行则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和更稳定的职位,也符合他原先的希望。但进入银行也意味着忙碌的工作和自我的丧失。他说这种工作也是日本高离婚率的主要原因之一。他担心我会受不了那种早上送他出门,晚上到很晚丈夫才回家的生活。我告诉他只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不用考虑我的因素。因为即使在日本,我也可以工作,我们可以相互支持。最后他选择了银行。

他工作后,陌生的环境和工作的压力使他逐渐发生了改变,他开始说:“我无法同时集中于两件事”,“现在我无法考虑工作以外的事情”。我对他的变化既惶恐又束手无策。他开始不断地用一些冷漠的语言伤害我,有时心情不好时甚至在MSN上阻止我。事后他说:“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和你说什么。”开始时我非常愤怒,提出分手。每次这时,他又显得十分后悔,说他是爱我的,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失去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这样的过程不断地重复。伤害、提出分手、后悔、和好。直到慢慢地,我们不再提结婚的字眼,甚至不再说爱。我提出假期去日本看他,我不要结婚,我不要承诺,我只想再给彼此一个假期。他还是犹豫着没有答复。我知道我该走了。

那晚,我告诉他我爱他,并且珍惜我们的感情,但这样的生活我已无法忍受,祝他找到自己的幸福。结尾时我用了徐志摩的诗:“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然后我关闭MSN、消失。

那晚他给我发了很多封信。他说今晚想喝酒直到醉死。他不想失去我。我有着纯洁和善良的心,那是绝大多数日本女人已经失去的。他爱我的性格和人品,他会一辈子保留着对我的爱。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工作和环境,但他一点儿也不快乐。特别是当他想起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他就特别不快乐,因为那时候他实在是太快乐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很普通。

然后我读了《挪威的森林》,于是我理解了他的改变。那是一个我所不熟悉的酒醉金迷而腐烂的世界。每个都市人一面象机器一样的工作,一面在酒和性中疯狂地发泄,舒缓心理和生理的压力。他们开始失去自己,开始遗忘当初所有美丽的憧憬并满足于现有的生活。我和他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相遇时纯净、自然的他已经一天天地消失了。我相信他放弃我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这份痛苦也会一天天变淡,直至消失。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理解《挪威的森林》的,我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悲哀。那不是我想要的世界。每一个对生活有纯真、美好憧憬的人最后都选择了死亡。我觉得村上想表达的也只是这样一种绝望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吧。

我爱他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日本人,他还没有受那个社会完全的影响。可现在他已只是个普通的日本上班族了。我可以想象他现在的生活,上班,加班,去酒吧喝酒,然后也许随便勾搭一个女人去情人旅馆上床。这不是我能够理解的世界。

爱情已经无法继续。可看着MSN上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名字,看着他拥我在怀时的灿烂笑容,想起我迷失在东京都市丛林里的爱人,一种绝望而痛彻心肺的感觉依然准确地击中了我,我知道这不只是失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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