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新作中的男人

作者 汤祯兆

福正是一个选择以演戏来面对人生逆境的人物。对妻子的不伦关系,他伪装着不去触碰;当高槻不再与他往来后,他亦以不用再演戏来面对人生最后一段友谊关系。

村上春树今年4月推出了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这是《东京奇谭集》之后他已阔别九年的主题写作式短篇结集。此次的主题可以定性为“失去女伴后的男人寻找自我身份的历程”。这一主题在村上的文学世界中当然不算新鲜,《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的核心关怀其实也大同小异(可看成多崎作在失去白根及黑埜之后的自我探索),所以我以“残务整理”的创作来形容这一本村上“新作”。

与多崎作的牵连

在《没有女人的男人》中,故事背景可谓大同小异,通常主人翁深爱一名女性,然后她忽然离去或猝逝等,总之令主角要独自存活下来去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生。

六篇小说的男主角,或者之前对任何女性都没有太大情感牵动,或者以往女性在身边来来往往也不以为然,但最终均回归为钟情于某一女子。其中只有《木野》一篇例外,因为男主角木野发现妻子与同事的不伦关系后,反而选择静悄悄地引退,辞职后开设了一所名为木野的酒吧生活。这与其说是一种宽容,大抵不妨看成对生活的冷漠满溢的反照。

村上把各篇小说的男主角定性为深爱女方,主要是用来起衬托效果,以便让主角在丧失女伴后的积极自我探索过程合理化。以第一篇《开我的车》为例,男主角是五十九岁的性格演员家福,妻子约10年前离世。24年前,两人小孩诞生三天后夭折,自此成为夫妇之间的情感黑洞。妻子也是由此开始,与其他男性保持亲昵关系,家福不敢认真去探问究竟,但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后来家福在机缘巧合下认识到妻子临终前仍保持亲昵关系的高槻,他竭力去与高槻混熟,希望探知妻子与什么人上床以及所为何事等等,企图填补内心的黑洞。

回忆一下《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的情节,基本上属大同小异的设定。

主角多崎作因为在大学期间忽然被中学的好友伙伴杯葛,而且也没有交代任何因由,于是令自己在成长路上饱受折磨,也进入了断绝与人来往的封闭模式。直至遇上渴望追求的女子沙罗,在她的鼓励下,多崎作才鼓起勇气逐一探访旧友,希望从好友口中了解当年谜团背后的黑洞。

在《开我的车》中,家福的往事也是透过新聘请的女司机美崎的提问,于闲聊中逐一流露剖陈。美崎和沙罗正好同时属两篇小说中推动情节进展的催生者角色。多崎作完成探访后回到现实中思考与沙罗的未来,同时反省自己应怎样看待及处理这段发展中的关系(他发现沙罗与另一男性有亲密关系,正在犹豫是否直接探问),这正是村上提供的一种面对态度。

相对而言,家福同样努力希望在高槻身上寻找已逝的妻子决定持续不轨的因由,而高槻的回应却站上更高层次发人深省——他强调家福的妻子是他认识中少见的优秀女子,而自己对她的了解肯定不及家福的万分之一,所以家福能与如此优秀的女子共处数十年,绝对是人生美事。

窥探他人心事终究只是徒劳,所以不如集中反思个人的想法心意。简言之,就是情感的黑洞固然会左右人的感情起伏,但有人可淡然视之,有人会就此执迷一生。村上笔下的家福正是一个选择以演戏来面对人生逆境的人物。对妻子的不伦关系,他伪装着不去触碰;当高槻不再与他往来后,他亦以不用再演戏来面对人生最后一段友谊关系。凡此种种,旨在说明《没有女人的男人》的设定,某种程度上是把《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的丧失感处境,化成为不同场合的情况,从而展示相异角色面对大同小异困惑下的抉择。

什么都没有发生

集中的短篇《昨天》正好可以用来说明一种针对《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设定而发的“残务整理”式创作。

刚才提及的《开我的车》和《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透过角色和情节上的相近设定,展现主人翁在不同人生观下的对应抉择。而在《昨天》中,则大抵成为了一种《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的续写变奏。

小说中的我大学兼职时认识了木樽,他是奇异的男子,既无心向学,同时身为东京人,只因是阪神老虎棒球队的狂热粉丝,所以努力学习关西口音。我出身于芦屋而上东京求学,反过来要竭力回避使用关西口音,以免令旁人听出自己的家乡背景出身。两人正好背道而驰。

有趣的是,木樽和女友栗谷的交往不太顺利,于是约我一起见面(教人想起《挪威的森林》中渡边、木月及直子的关系)。我和栗谷更有过一次私人约会,彼此之间也有一定好感,而其中伍迪·艾伦的电影更成为中介。村上至此又再安排忽然音讯中止的情节,结果我与栗谷的重逢安排至16年之后。那时的栗谷未婚且在职场上大有可为,而我则已成为住家男人,过着平凡的日子,而木樽则成为寿司师傅。三人再没有人生交汇点,小说也在波澜不惊的铺陈下结束。

平静淡然的情节安排,与《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终章前所营造的山雨欲来节奏气氛正好相映成趣。《昨天》本质上是怀旧之章,可是在村上的经营下,也成为将来的安魂曲——过去没有发生什么,未来其实也是如此。而以此套回《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多崎作的所谓决心,以及与沙罗之间的现实发展可能性,村上春树虽然以留白来处理,但正好点出了背后一切的关键——所有的轻重其实也存于人心之中,事件的起伏波折一切都是相对的,仅视乎当事人从何角度及抱什么心态看待。正因为此,所以我会把《没有女人的男人》视为《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残务整理”态势下的新作。

村上春树新作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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