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时髦的村上春树

这两年,提村上春树已经不是时髦的事。

谈村上春树不算时髦,可是你没有读过村上春树,这件事却可能很严重;如同讲新一季想去买件 Armani 一样不够时尚,不过你的衣柜里却不能没有几件 Armani 这类名牌衣饰。

事实上,时髦的定义,跟作者村上春树与他的作品可能都没有直接关系,用“时髦”这两字,也不是太精确的形容词,不过,你大概也懂我要讲的意思。时髦跟时代总有一种密不可分的状态,那也许是村上文中大量物质的字眼、音乐的流泄、虚无空洞的寂寞感……不小心就贴入这世代年轻人的心坎,正如同在 60 年代,卡缪、尼采,可时髦得很。总之,通常唯有接近环境并引领在前端的东西,我们会说时髦。

只是,极有趣的现象,台湾这几年作家名字可以列入“生活流行品味”当“应用符号”的,真的不多,屈指可数,米兰昆德拉也算是一个。

几年前,村上春树“时髦”时,一个女生讲着梦中情人:“他,穿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喜欢喝咖啡,听音乐,看村上春树。”许多人都可能因为“村上春树”这四个字,帮这个面孔模糊的男孩加了好几分。这两年,村上春树不时髦了,一些人开始认为这样的女生实在梦幻。

至于,不时髦的原因,我私以为跟村上春树的作品变成“畅销书”关系很大,其次是“村上春树”的名字已经变成传媒上大量使用的一种流行符号,再其次是村上春树的作品“沉重度”愈来愈高。

畅销书与流行符号,并非是使村上春树变成不时髦的原罪,但是时髦的人,说实话,一开始大多热切渴望知音,却谁也不愿看见满街上的人都跟自己穿一样牌子的衣服、或大街小巷充斥类似的仿冒品。

当羊男变成复制羊,我们都不是唯一的牧羊人,喜悦与伤感,简直是一种奇妙的心情拔河状态。

这让我想起前些年,我在唱片圈看见一些默默无名的创作歌手,有一天唱片大卖,许多早先支持者态度心情上立刻有奇妙的转变,感觉厌倦或感叹:“他,变了。”

村上春树到底改变多少?我不清楚,我只明白他确实已经从 1979 年写《听风的歌》那个 30 岁的男人变成 1997 年出版《地下铁事件》一个快 50 岁的男人,非常明显感受得到作品的“沉重度”,“沉重度”自然也是一种形容词,毕竟,《遇见百分之百的女孩》与在电视机前看完惨绝人寰地震新闻之后离家出走的妻子《神的孩子都在跳舞》,正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故事。

这是事实,村上在这 20 年作品风格的改变,媒体环境与读者反应争议性很大。有人因此更爱村上春树,有人却不再爱村上春树了,虽然村上春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跟世界各地那些曾经很爱他、不再爱他了、曾经觉得他很时髦与不再时髦的种种肤色的读者相遇,他的名字却历经爱、被爱、时髦与不时髦的过程,多么不可思议。

村上春树在他 31 岁时发表《1973年的弹珠玩具》书里的一句话:“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我真的相信,我相信改变,改变是一种不会失去的东西。

从前,我看村上的书,很喜欢,但不是太崇拜,也不觉得时髦;现在,我看村上的书,不是太喜欢,我却喜欢起他的改变,这让我觉得这个作者还满有人的气味。

对我而言,不会老去的作者只有两种,写到高峰就封笔,比如金庸;写到高峰就消音,张爱玲是一种。也许不仅仅对我,对许多人来讲都是吧。就像不灭的艺人一样,玛丽莲梦露与詹姆士迪恩都是。

我某个好友热爱村上春树,她说:“当初看到村上书里的海豚旅馆,我简直充满亢奋。”因为她曾经在彷徨不知未来、没有情绪出口的 22 岁,对着每天坐公车经过景美一条臭水沟的旁边的一家很破旧的‘快乐旅馆’充满奇妙想像:总有一天,她一定要跟她最爱的人在那家快乐旅馆做爱,她深信住过快乐旅馆,可以获得真正的快乐。

她当时的男人,却皱着眉头说:“一定要去哪里才会快乐吗?”

最后,她与他终究没有去过那家“快乐旅馆”。分手后,她心底却一直想像那个男人一定会带他的新女友去那家“快乐旅馆”上床。

“这太变态了。”我说。

“你不了解,对我而言,那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她说话的口吻像村上春树书里的人,形容那种重要的东西,就像《舞舞舞》阿明的耳朵、《国境之南、太阳之西》岛本的脚,奇妙。

“那家快乐旅馆很特别吗?”我非常疑惑。

“很破旧,阳台上还晒着像美容院的毛巾,可能还有跳蚤跟老鼠。”出忽意料之外,她这样回答。

“最后,你跟其他情人去过那家快乐旅馆吗?”

“没有,我再没有跟任何人去过,我不想跟任何人去了,那就像消失的海豚旅馆一样。”

忽然,我发现,村上春树不只分时髦与不时髦的状态,还可以分“很村上春树类型的人”与“非村上春树类型的人”,这时代真的有很多这种人,在物质文明的国度特别多,我后来陆续遇到,更多是“被村上春树影响类型的人”。

然后,我想起,我虽然有一些村上的书,我的衣柜却没有任何一件 Armani 的衣服,连 Prada 的包包都是便宜的仿冒品。

“因为你老了。”朋友笑起来:“不是时不时髦的问题,村上春树自己搞不好也没有 Armani 的衣服。我认为,是年轻的时候真的太空虚了,才会拥有大把时间去想“世界的尽头”这种东西……28 岁以后,看村上春树的小说,忽然之间,我就不再感动了,毕竟比“世界的尽头”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呢。”

我沉默地思索着,她提起她另一个村上迷公务员朋友,30 岁第一次看村上春树小说大哭起来……她不知道真实原因,我当然也不知道。

铁定,跟“时髦”两个字没关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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