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

近日随手翻看余光中先生的散文,其中一篇提起当年听The Beatles的往事,颇有趣味。其中说到:“其实许多人连题目都不懂,伦农本来原就无意写明白。
开头三句就已经暧昧:‘我有过一个女孩,/或者应该说/她曾经有过我。’她带我进房间,问房间不错吧,又自答是‘挪威木料’。”所以余先生进而指出,Norwegian Wood译成“挪威森林”是不对的。开始听这首歌时全被旋律打动,没有细究歌词,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来了兴致。

1965年底,披头士发表新专辑《橡皮灵魂》(Rubber Soul),专辑发行5天后登上英国排行榜榜首,持续12周。《橡皮灵魂》的第二支曲子即是Norwegian Wood,又叫做This Bird Has Flown。这首歌以列农的一段韵事写就,较之ThisBirdHasFlown叙事性中体现的直接自嘲,Norwegian Wood无疑简单得多,恐怕更符合作者语焉不详的初衷,因此被用作歌曲正名,流传不衰。

这首歌有《挪威木屋》、《挪威的森林》等不同译法,而最为大众所接受的,恐怕还是《挪威的森林》。按歌词的意思来看,女孩让歌者参观她的房间,顺带介绍说这是挪威木料,倒也贴切实在。况且wood在英语中确实是指“木材”,而woods才能译为“森林”。这句歌词被译为“不错吧,很像挪威的森林”就显得未免牵强了些——虽然挪威的森林这个意象要美好得多。

可是,有多少人会因此感到失落?或许冰天雪地,白雪皑皑的挪威盛产木料,不过人们寄托迷离梦幻的,却是那一望无际的森林。挪威的森林,也是村上春树的小说名字。《ノルウェーの森》(中译《挪威的森林》)在日本获得野间文艺新人奖和谷崎润一郎奖,是当年的畅销作品,译介到中国之后也反响很大。村上春树的作品在中国已经风靡数年,迷众甚多,其中又以《挪威的森林》最为著名,大有成为一代人的青春读物范本之势。其中描写的爱情与性、生命与死亡、渴求与退却,曾为多少人的青春岁月平添一道风景。

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中译不止一个版本,林少华、赖明珠都分别译过,还有北方文艺出版社似乎也出过一个两人合译的本子。最后一个译本没有见过,赖译未及细读,难以置评。现在较为通行的是林译,得到不少人称道,认为将那仿佛漫天挥洒却又郁结于心的淡淡哀愁传达得恰到好处。很多读者通过这部小说认识了村上春树,对于披头士的那首曲子,也因此有了更深切丰富的感触。小说以开篇一曲《挪威的森林》拨动主人公渡边的心弦,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往日情愫攀着记忆绳索纷至沓来,往日场景又重新浮现。直子曾说,她听到这支曲子就会觉得自己孤零零地迷失在森林深处。恐怕也是因为直子的这句话,渡边回忆起曾与她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里慢慢散步,答应她永远都不会把她忘掉。后来玲子和渡边在一起再次弹奏起《挪威的森林》时,他们与直子已是生死相隔,在为她举行一个“不凄凉的葬礼”。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这句话打动了很多读者,而挪威的森林这一意象也在我们心中久久留驻。一曲《挪威的森林》,在直子听来传达了生命的无助与迷惘,而玲子和渡边又把它作为对逝者的纪念,深情演奏,抚慰直子远去的灵魂。小说末尾处,渡边给绿子打电话,绿子问他人在哪里,他自己却也在问:“我在哪里?”他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绿子”。挪威的森林是一片美得令人迷失的森林,明月在顶,白雪覆盖,它既是人们不断寻找的归宿,又是置身其间而浑然不觉的迷宫。

说到这儿,还不得不提另一首很多人耳熟能详的《挪威的森林》。这首中文歌的作者伍佰也承认,他的这首歌与村上的小说确实不无关联。村上的小说里,直子住在森林深处的一所医院休养,宁静祥和,与世无争。读完这本书时,伍佰想到,即使是两个相爱至深的人,内心深处也依然会有一片别人无法抵达的森林。于是在他的歌词中出现了“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明月照在大地”这样清澈纯净的句子,闭上眼睛想象,那情境真是美得惊人。

说到底,句中的Norwegian Wood从上下文意思,尤其是语法上理解起来,恐怕是以余先生认为的挪威的木料更为贴切,但行文至此,我突然觉得不应该追究歌词的意思究竟是木料还是森林。词语的意思一旦坐实,那种美好的想象似乎便要因此而受到威胁。我听不止一个人说过,非常喜欢挪威的森林这几个字。看来从披头士、村上春树再到伍佰,挪威的森林这一意象逐渐变得清晰,甚至澄澈,仿佛带着清风细雪而来,最终宛如梦境,遥不可及。若是一时的好奇和考据癖破坏了这一切,将已经在心灵深处长出的森林分解成一堆木头家具,那可真是有点划不来。要弥补的话,把英文和中文的《挪威的森林》各听一遍,有空再翻翻村上春树的小说,倒不失为不错的选择。所谓青春,很多时候是因为保留了部分回忆,重新去走一段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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