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不觉得小说会被AI威胁——与翻译家柴田元幸谈AI

渡边站长村上新闻 11-07 3 0

作家村上春树担任唱片骑师的TOKYO FM广播节目《村上RADIO》，在11月3日（周二·假日）播出了特别节目《村上RADIO「翻译夜话」特别篇～用音乐学习虚拟语气～》。本期为纪念早稻田大学国际文学馆开馆5周年，播出了10月1日在小野纪念讲堂举行的公开录音活动实况。

（照片左起）坂本美雨、村上春树、柴田元幸

节目请来村上的盟友、翻译家柴田元幸，与主持人坂本美雨一同以「用音乐学习虚拟语气」为主题展开热烈的翻译讨论。配合海滩男孩、伊迪丝·琵雅芙等名曲解析英语表达的语感，还谈及方言与俚语的译法、AI时代的翻译未来，以及现场观众的提问，是一段充满语言与文学魅力的奢侈时光。

本文介绍节目中段的谈话部分。

＜主持人坂本美雨登台＞

坂本美雨（下称美雨）：大家好，我是坂本美雨。用音乐学虚拟语气真的非常有收获。我虽然也说英语，但小时候是在日常对话里自然学会的，所以像这样拆解开来——原来if是这么用的、might是这个意思——真的学到了很多。那么，现场收到了很多提问。

「（电台名：ポテポテ）我是在出版翻译世界的一个角落里默默生存的人。两位对在译文中使用较新的词语怎么看？如果用，会怎样划定范围？」

「（电台名：キノコマッシュルーム）我觉得外语里也有方言，翻译时两位怎么处理？如果译成『ほにゃららやで』或『何々ばい』之类，总觉得怪怪的。」

问题挺具体的，两位怎么看？

村上：使用较新的词语……

柴田：新词我根本不知道啊。我现在作为译者最新的潮流，不是「すごく疲れた」（非常累），而是「すごい疲れた」这种说法。这在我心里非常新鲜——我就这么老派。所以不用担心。

村上：但确实有那种「明显在说新东西」的场合吧。那种语感还是得稍微体现出来。

柴田：是啊。不过如果只在单词层面处理，会担心那个词可能很快就过时了。

村上：比如diss这个词，动词的diss。日语里也说「ディスる」（diss）。

柴田：现在确实这么说。

村上：这种时候怎么译，我时常犹豫。译成「ディスる」的话，总觉得……

柴田：不行吗？

村上：译成「ディスる」感觉自己变轻浮了，有点抵触。但原文确实用了diss，所以有时会犯难。

柴田：所以不只是新词，如果觉得自己驾驭不了某类词语，我会先自己译一遍，再请熟悉那类词的人看看，这种事我常做。

村上：柴田先生不用社交媒体吧？

柴田：用的哦，其实。我还在办《MONKEY》杂志，所以会在那里露个面。不过比起新词，比如时尚用语我完全不懂，车之类的，我会请熟悉的人告诉我「喜欢的人会这么说」。

村上：我翻译时不太问别人。

柴田：所以村上先生还是相当……说「相当」有点失礼，但您还是相当能吸收新词的吧，毕竟是小说家。

村上：也许有进来吧……

柴田：方言呢，原则上回答很简单，或者说是可以逻辑地回答：最好不要用日语的方言去替换原文的方言，除非你自己能相当熟练地使用那种方言。不做替换的话，就去想为什么那里用了方言——比如是为了幽默，还是为了表达那个人在社会上受压迫，还是追求方言在声音上的美感、诗意之类——看清这一点，再把这个要素强调着译出来。说起来简单……（笑）

村上：我最头疼的是菲茨杰拉德的短篇。菲茨杰拉德的妻子泽尔达是阿拉巴马出身，是纯正的南部腔。翻译这个的时候，南部方言是没法译的。

柴田：想用日语方言替代也没有对应的吧。

村上：结果怎么样了来着，只能靠语感来译。像「だべ」之类，日本东北和美国南部毕竟不同。所以我觉得可以用细微的语感来表现。

柴田：归根结底，方言本身的韵味无法100%传达。但也不必因此就草率地认为「那翻译不就没意义了」；还有其他能传达的东西，用那些来传达，大体上能传达到，这样放宽心就好。

村上：有时有人用关西腔来译，但果然还是难读。

柴田：是啊。如果是短篇、明显是文体实验那种范围还好，篇幅一长就……

＜现场观众提问＞

美雨：现场也有观众提问。

「（电台名：浜島ヒヨドリ）我从事把日语报告等翻译成法语的实际业务翻译。但很遗憾，近年AI的惊人进步让这份工作几乎被取代，我正面临失业。如果AI继续这样进化，两位认为有一天文学翻译也会由AI承担吗？」

村上：之前在广播里说过，写小说不是分析既有信息再重新组合就能做到的，必须在自己内部创造出新的信息才能写。比如某种妄想，某种矛盾，从这些东西里产生的新信息被放进小说里。AI大概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不特别觉得AI是威胁，反而希望AI能觉得我是个威胁。

柴田：那是作为创作者的村上先生吧。

村上：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