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纪念小泽征尔

村上春树纪念小泽征尔

失去小泽征尔先生

一想到已经去世的小泽征尔先生,许多情景便接连不断地浮现在脑海中。各种思绪当然也在心中来来去去,盘旋不已。但最先浮现出来的,却是一些片段的、具体的场景。而且,那些片段中的大多数都包含着幽默的成分。

在日内瓦的一座古老音乐厅里,我在那里的化妆间内拼命地搓揉着征尔先生的手。那天晚上,征尔先生指挥了一支欧洲的学生管弦乐团,但在指挥结束后,他忽然倒下,失去了意识。周围没有医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握住躺在化妆室沙发上的他的手,一边叫着“征尔先生,征尔先生”,一边不断搓揉他的手脚。想着哪怕能稍微促进一下血液循环也好,我一直揉了很久。但是,他的意识一直没有恢复。

老实说,当我想到如果他就这样去世了该怎么办时,我感到非常害怕。如此一位重要的人,绝不能这样轻易地失去。可是,当时除了拼命搓揉他的手脚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一个擅长指压的学生也赶了过来,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恢复,眼睛睁开,终于能够勉强坐起来。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松了一口气啊。

“指挥前肚子饿了,就一口气把红豆饭吃光了。”第二天,他已经完全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这样坦白道。“肯定是那个不行啊。”

当时征尔先生刚做过癌症的手术,食道的一部分被切除,医生给出了严格的指示,禁止吃难以消化的食物。像红豆饭那样不好消化的东西,当然是绝对不能吃的。可他却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好吃了”,就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接着直接登台指挥。这大概就是他的人生态度,或者说为人的方式吧。与他在音乐上的成熟相对照,他身上也有一种像孩子就那样长大后依然保留着的天真。多亏如此,我在瑞士的夏天被吓得浑身冒了大量冷汗。顺带一提,那天晚上的演奏非常精彩。

有一次我和征尔先生一起走在维也纳的街头,只是一小段路,却花了很长时间。因为他似乎和维也纳街头的大多数流浪乐师都认识,每当有人喊“哟,指挥大师”,他就会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聊起来,于是我们总是走不远。可是在和那些街头音乐家交谈的时候,征尔先生的脸上显得无比愉快。大概这位指挥大师是喜欢他们作为“自由人”的那种生活方式吧,我有这样的感觉。当时的征尔先生,正担任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这是一个责任重大的职位。不必说,他为能担任这一光荣的职务而感到骄傲,也从中感受到巨大的价值。然而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似乎也怀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希望不被庞大的组织所束缚,能像穿越广阔草原的风一样,自由自在地演奏音乐。他给我一种印象,他灵魂的大约一半,可能都在憧憬着那样的世界。

傍晚我在火奴鲁鲁的卡皮欧拉尼公园散步时,迎面遇见了独自走来的征尔先生。他两手抱着两只北京烤鸭。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突然很想吃北京烤鸭,就打电话订了,结果因为弄错了,变成两只了。”那时征尔先生一个人住在火奴鲁鲁的公寓里。我又问:“那您怎么办呢?”他说:“没办法啊,只好一个人都吃掉啦,哈哈哈。”那两只烤鸭相当大,我担心会不会又重演日内瓦那次的情况,不过好像最终平安无事。不过,他真的一个人把那两只都吃完了吗?

这样的情景不断在我脑海里浮现。当然,我也和征尔先生谈过许多关于音乐的话。毫无疑问,他是一位拥有特殊才能的特别的音乐家。说他是天才也不为过,甚至让我觉得,他的大脑大部分细胞都与音乐有关。和他谈音乐时,我常常被他那种非同寻常的思维方式所震撼,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对他而言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普通人——至少对我这样一个音乐的门外汉而言——却有无数令人惊叹的地方。

我很喜欢看征尔先生与乐团排练的场景。指挥家有各种类型:独裁者型、教师型、沉默寡言型、健谈型,有的人悠闲自在,有的人则容易发脾气……而征尔先生则不太把情绪表现在外,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仔细地拧紧每一个细节的螺丝。他会专注地倾听乐团发出的声音,发现问题就提出,并用带着幽默的、亲切的方式解释哪里出了问题,再把那个地方的螺丝拧紧。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耐心地锻造出他所追求的声音与音乐。

在排练现场观察他的这些工作,非常有趣。奇怪的是,每当他拧紧一颗螺丝,音乐反而会一点一点变得更加自由、更加通透。这总是让我感到钦佩。为什么会这样呢?按常理来说,拧紧螺丝——就是加紧控制——整体反而会变得僵硬,这是事物的常态。但在征尔先生的手中,正是因为拧紧螺丝,演奏中紧绷的感觉竟奇妙地被释放出来。音乐因此变得更加自然、更具柔韧性,仿佛注入了生命。我觉得,这正是所谓“小泽魔法”的神髓之一。

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不用说,是因为征尔先生自身心中已经确立了一个坚定不移的音乐形象。他只是凭借自身所能,将这个形象尽力转化并托付给管弦乐团这一综合乐器而已。这里没有过度的意图表达,也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艺术上的沉溺,也没有情感上的强制。存在的,仅仅是作为个人的征尔,在其内心确立的纯粹音乐思念的、剔除虚饰后的真诚流露。他能够将这种思念以立体的音响形象,鲜活地呈现在满座的音乐厅中。就像小说世界中,作家越真诚地追求文体,文体本身反而越消失,最终只剩下故事本身。征尔先生晚年的演奏,也许正达到了那种熟练的境地吧。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像他这样能够如此自然地做到的人——我几乎想不出还有谁。我多么希望能听到更多更多的小泽征尔的音乐。我想亲眼见证它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会到达何处。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虽然留下的许多过去的录音当然很宝贵,但对我来说,那些未能实现的未来录音的缺席=即不存在,令我感到无比遗憾。

“我最喜欢的时刻,是黎明前的几个小时,”征尔先生曾说。“大家还在熟睡的时候,我一个人专心研究乐谱。全神贯注,不受任何外物干扰,一直深入到最深处。”

那时,他的脑海里大概只回响着音乐。很可能是在无声之中。当他翻开总谱,纯粹的音乐世界便展开了。它像哲学理念一样,纯粹至极,自成一体,或许无需外界附加什么。这也许正需要黎明前的黑暗来成就。

虽然把自己放在一起说有些冒昧,但说实话,我写小说的时候,也总是习惯在黎明前起床,坐到书桌前。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写着稿子时,我常常会想:“此刻征尔先生是否也已经醒来,专心地研究乐谱呢?”然后就会提醒自己:“我也要努力啊。”

如今,那位宝贵的“黎明前的同事”已经不在人世,我由衷地感到悲伤。

| Murakami・haruki(作家)

「朝日新聞」二月十一日 |

村上春树纪念小泽征尔

说明

以上内容均翻译自杂志

「ベスト・エッセイ」2025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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