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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会员翻译的村上春树新作《东京奇谭集》之《天天移动的肾脏石块》 |
| 作者:村上春树的森林整理 | 文章出处:村上春树的森林 |
在纯平16岁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一个突如其来的忠告。诚然他们是父子,血脉相承,但并没有其他父子般相互了解。因此,这一个(可能)作为哲理出现的,有关人生的建议来得让他措手不及,以至于在将来的一些时候,虽然他已经忘记事情的起因,那场景却依然在他的脑子的跳跃着,活灵活现。
“在男人一生遇到的女人之中,有三个对他‘意义非凡’,不多不少。”父亲更像是在对其他的一些东西声明,声音冷酷而坚定,好象他说的是地球每年绕太阳转一圈这样的事。纯平安静的听,尽管听到的不过是父亲所说的几分之一的东西——这太突然了——在那一刻,脑子里的细胞都好象睡过去一般。
“将来会有许多女人让你觉得麻烦,”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你会把时间花在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女人身上。我只要你记住这一点。”
之后,许多问题在纯平年轻的身体里冒出来:父亲碰见他的三个女人了吗?母亲是其中一个吗?如果是,另两个呢?但这些问题是不能问的,显然,想和父亲做深谈还不到时候。
纯平18岁时去了东京的一所大学,几年间他遇见了几个让他棘手的女人,其中有一位对他“意义非凡”。但就在他要表白的时候(天生的,他的表白要迟于所有其他的人),这个女人嫁给了他的好友,不久又有了孩子。在那一段时间,她自然的被从那一张“生活给予他的”清单中勾去了,他的心像石头一样坚硬了一些,并试图将那个人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如果他相信父亲的理论——那么他的“意义非凡”女子就剩下两个了。
之后每当纯平结识新的女人,他都问自己,这女人是否“意义非凡”?这个问题的确让他进退两难,诚然他一直在渴望(谁都这样)遇见那个对他“意义非凡”的女人,但他都害怕过早得将牌亮出来——毕竟只有两张了。第一次的遭遇发生得太早,而失败的经历导致他丧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告白的能力。我可能是那种将无意义拽在手里,却让真正重要的东西在眼前溜走的人了,只要这样的想法——频繁的——在他脑子里闪过,他的心便会转向一处没有阳光的,阴冷的角落。
于是在他与一个女人相处了几个月之后,他开始不自觉的在意起自己的举动,或是性格上的一部分。尽管微不足道,但那仍使他感到不快,深深的碰触到了他的某条神经一般,在他心里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会有阵阵的救赎式的疼痛悄然而至。最后,他开始变得不温不火的,这种不确定的关系在他身边的女人间传递下去,从一个到另一个。每一个都自我瓦解了,原本应随之而来的嘈杂喧闹和阵阵尖叫完全不见,因为没有 一个可以让他感到难以割舍的,他开始尝试更为简单的伴侣,在那以后。
要分辨这种能力是天生的性格,或是后天环境造成的的确头疼,若是后天环境,那必是拜他父亲所赐。在要从大学毕业的那一段时间,源于一场激烈的争吵,纯平断绝了父子关系,但“三个意义非凡的理论”,没有任何理由的顽强的附着在他的身上。有时,他甚至半开玩笑的想“也许只有去做同性恋可以将他从这荒谬的计数清单中解救出来。”但无论如何,女人变成他纯粹的的性的意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说。
纯平遇上的下一个女人36岁,纯平30。他的一个老朋友在东京市中心向外的路边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法国餐馆,开业PARTY上,他穿一件“Perry Ellis”深蓝色纯丝T恤,外面套着夏天穿的运动夹克。他本想来会一个很亲密的朋友,但这个朋友最后却没有来,结果他连可以聊天的人也找不见。一个人做在BAR台上,端着一大玻璃杯的波尔多红酒,正当他想要找PARTY的主人说再见的时候,这个女人拿着紫色的鸡尾酒走向他,个子很高。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脑子净是她的优雅。
“那有人告诉我你是作家,对吗?”她将小臂支在BAR台上。
“某种程度上,”纯平答道。
“某种程度上。”
他点头。
“您出版几本书了呢?”
“两个短篇集,还有一本翻译,但销量寥寥。”
她很快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脸上现出笑容来,似乎是满意于他的装扮。
“诶,无论如何,我遇上了一个真正的作家。”
“我似乎让你失望了,”纯平说“,钢琴家也许能为你奏上一曲,画家也许会为你画些什么,魔术师也有自己的小把戏,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艺术的光环,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我想。”
“艺术的光环?”
“那更像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平常人身上可没有。”
“每天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他说:“我只能找到我的胡子。”
她笑了,“你的故事是怎样的?”
“许多人都这样问,我想我不能将他们归为什么。”
她的手指开始在鸡尾酒杯的外延画圈。“你是说那是一种纯文学。”
“我也希望是。但你如果想说那是“字符的串连”也未尝不可。”
她又笑起来,问道:“你的名字是...?”
“你可以在纯文学的刊物上找到。”他感觉到她的眼角里射过来的细细的针。“你不会听过的,我不有名。”
不等他许可,她坐到了他身边的高脚椅上。在喝光杯里剩下的鸡尾酒后,她说出她的名字:“雾绘”。
纯平猜想她应该比他高出一英寸以上。她的皮肤颜色很深,头发短短的,现出漂亮的头型。一件浅绿色麻制短上衣,袖子挽到上臂,刚过膝盖的短裙。里面是式样简单但十分协调的衬衣,别着宝石绿的胸针,胸部将衬衣高高撑起来,大小无论如何不错。穿着入时但没有着意打扮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展示一种不受约束的个人魅力。她说的话被做上标记,从她性感饱满的双唇间钻出来,让纯平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她停下来想什么的时候,宽阔的前额现出三道平整的线条,随着她思考的结束,消失不见。
纯平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他吸引,有些不确定的东西落在他身上,并向他心里源源不断发送着肾上激素。他感到喉咙发干,于是要了一杯Perrier(布雷,法国南部产的一种冒泡的矿泉水),像往常一样,他问自己,她对我是“意义非凡”吗,她在我的清单里吗,这是我的第二次吗?我应该让她离开,还是继续在这里和她荡秋千?
“你一直想当作家来着?”雾绘问。
“恩,不如说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其他的。”
“所以得偿所愿?”
“我想,做一个伟大的作家。”纯平用手比画出一个英寸左右的距离。“还很遥远。”
“总得在什么地方开始,或早或晚,这种事不可能一下子就十全十美。”她说,接着她问道:“你多大?”
年纪比纯平大似乎并不让雾绘觉得困扰,当然纯平也不觉得,相对与年轻的女孩,他更青睐于成熟的女人。大多时候,跟他们说再见更容易些。
“你的职业是?”纯平开始提问。
她的嘴唇现出一道非常好看的弧线,之后认真起来。“你以为呢?”
纯平晃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红酒形成小小的旋涡。“给我个提示?”
“没有提示,这不难。你只能观察,并下结论。”
“或许。”他说“作家总被认为是要观察,观察,再观察,直到最后某个适当的时候做出结论。”
“当然。”她道“ 观察,观察,再观察,然后是你的想象力,这不违背你的职业精神吧。”
纯平仰起头着她,用不同的角度审视眼前女子的脸,研究一般地渴望从中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她望着他,他望着她,目光在空气中并不分开。
停顿了一会,他说:“恩,我猜想,无凭无据,你的职业无可替代,非常专业”
“眼力不错,也许你可以再缩小一点范围。”
“也许和音乐有关?”
“不是。”
“时装设计?”
“不。”
“或许是网球?”
“不是。”
纯平摇摇头,“你的皮肤呈一种茶色,显然晒了不少阳光,你不瘦弱,手臂上有很棒的肌肉,也许你有许多户外的运动,那不是一般的意义上的出卖劳动。”
雾绘将手搁在BAR台上,转过身去,道:“很接近了。”
“但我无法完全猜到。”
“保留一些神秘也许更不错。”雾绘说道:“我可不想剥夺作家的职业乐趣——观察和联想。给你一个提示:我和你很相象。”
“如何相象?”
“我也一直期望从事这个职业,甚至从我还是个小女孩起,如你说言,要达到现在的状态,的确不易。”
“好,这很重要。可以看出那是一种热爱的表现,而不是像要嫁给一堆冰冷的机器。”
“热爱的表现”,雾绘似乎对这个用词印象深刻。“不错的比喻。”
“或许我在哪听过你的名字。”
“我想没有,”她摇摇头“我没什么名气。”
“好吧,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不错,”雾绘笑笑,之后又变得严肃“某种程度上,我的情形和你不同,我希望从一开始就十全十美,不允许任何失误。完美,或是一文不值,不会是中间的什么,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想这是又一个暗示。”
“或多或少。”
一个待者端着摆满香摈的盘子从他们身边经过,雾绘取过来两杯,递给纯平一杯。
“干杯”她说。
“为我们的无可替代。”
他们一饮而尽。
“顺便一提”,雾绘问:“你结婚了?”
纯平摇摇头。
“我也没有。”
那晚她在纯平的房子里过夜,他们喝了红酒——餐馆的赠品——做爱,之后睡觉。第二天早上10点钟,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只留下一个凹痕,像是记忆的坑留在他的枕边,另外还有一张纸条:“我必须去工作了,如果愿意,打电话给我。”她留了她的移动电话号码。
接下来的那个周六,他打电话给她,他们在一个地方吃了晚餐,喝了些酒。去纯平的房间做爱,之后睡觉。同样在第二天早上,她已经不在,那是星期天,但她的纸条上还是:“工作去了。”纯平依旧对雾绘的工作毫无头绪,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必须早起的,而且——与时间无关,至少——她在周末还必须去。
他们之间从不缺少话题,她的思维敏锐,并有相当宽泛的知识量——几乎无所不知。她喜欢阅读,青睐于传记类小说,历史,心理学和大众科学——她甚至保存了大量新闻类杂志。一次,当她开始详细描述活动式房屋的历史,让纯平大吃一惊。
“活动式房屋?你的工作还跟建筑工程学有关?”
“不”她解释,“我不过是对有较高实用性的技术感兴趣罢了。”
她拿了纯平的那两个短篇小说集来读,进而发现“他们棒极了。”“他们远比我想象的要好,”她说“说实话,我原来担心会不知所措,如果我不喜欢他们,我该怎么说?但事实上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彻底为他们倾倒。”
“我很高兴你那样说,”纯平松了口气,在她提出要读的时候,他也担心来着。
“我不是要讨你开心才那样说的,”雾绘说:“你的确别局一格,那些独特的元素着实能造就出杰出的作家。你的故事鲜活生动,结构优美,大体上,他们相当平衡,对我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在音乐上,剧情上还是细节的描写上。我这个人对不平衡的作品或者表演总是很困扰。一种运动病,也许那也是我不去音乐会,不读任何虚构的小说的原因。
“只不过因为你不想接触不平衡的事物?“
“很大程度上,是的。“
“不可思议。”
“我是天枰座的,我只是不能忍受那些失去平衡的东西,比如……”,她的声音听下来,似乎在找寻合适的比喻,但终究放弃,取代的是一串叹气,“哎,别在意,”她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说,我相信会有一天你开始写长篇小说,那会让你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小说家,当然那需要一些时间,我有这感觉。”
“不,我天生是写短篇的,”纯平淡淡的解释道,“我不适合。”
他不再为这件事争辩,只是静静的躺着,耳边是空调翁翁的声音。事实上,在长篇,他已经尝试不只一次,但总是中途放弃。不过是因为他无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集中精力。起先他总是确信可以写出不凡的东西,情节什么的如流水般泻出,完全不用想。但越往后写,那些原本的能量和某种类似光的东西便开始消散,渐渐的,但不可否认,那些东西像是关了电源的发动机,终于跑得干干净净。
秋天,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穿,为了享受做爱后很长一段时间温暖的感觉。纯平靠在雾绘的肩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身体。床头摆着两杯白酒。
“纯平。”
“恩。”
“你是在爱着另一个女人吧,有什么你忘不掉?”
“是的。”纯平并不否认,“你能了解?”
“当然,女人在这方面很有直觉,”她说,“不见面吗?”
“有些难。”
“解决不了的?”
“恩”,纯平很快的摇摇头。
雾绘喝了些酒,“我没有那样的人”,她几乎不假思索,“我很喜欢你,纯平,难以割舍。我们这样在一起,我感觉很平静,很快乐。但那并不意味着我想和你建立正式的关系。怎样,感觉松了一口气?”
纯平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相反的却问道,“为什么那样?”
“为什么我不想?”
“恩。”
“有些困扰?”
“有点。”
“我不能和任何人有正式的关系的,不只是你,任何人。”她说:“我要完全专注于我做的事。如果我和什么人在一起——跟什么人有亲密的感情上的关联——可能就做不成了。”
纯平想了几分钟,“你是说你不想被什么打扰?”
“是的。”
“一旦你被打扰,你就会失去平衡,进而成为你事业的障碍?”
“正是如此。”她点头。
“你还是不想告诉我?”
“猜吧。”
“女飞贼?”
“不”雾绘笑得很厉害,“多迷人的答案,但你认为女飞贼会在那么早去干活吗?”
“你是杀手?”
“女杀手!”雾绘试图纠正他,“但不是,你怎么会有如此糟糕的念头?”
“那么说完全合法?”
“完全合法。”
“不是不可告人的?”
“决不。够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说说你的工作,你最近在写什么?你在写着什么的对吧。“
“是的,一个不长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我还没写完。”
“告诉我写完的部分。”
纯平沉默起来,他一向不将进行中的工作说给谁听。将他的故事转化为语言,一但说出口,他害怕,一些重要的什么会想早晨的露水般蒸发掉。意义上的细微差别会将一切推向苍白的表面,深意将不再做为深意存在。但现在在床上,他的手指在雾绘的发间摩挲着,他知道将一切告诉她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况且,他也正在被应该写怎样结尾困扰着,故事也停滞了下来,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几天了。
“它是用的第三人称,主角是个女人。”他说了起来:“30出头,技艺不凡的内科大夫,正在一家大医院实习。单身,但和同一家医院的一个外科大夫有染,那个男人是近50岁的人,有妻有子。”
雾绘花了些时间在脑海里想象那样一个女人,“她很迷人罢?”
“我想是的,相当。”纯平答到,“但不如你。”
雾绘深吻着纯平的脖颈,“不赖的回答,”她笑。
“不管如何,她休了假,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旅行去了。时节是入秋,她找了山间一家有温泉的旅馆,有时沿着溪边散步。她是一个野鸟观察爱好者,尤其青睐翠鸟。有一次沿着小路走到干涸的河床,她找到一块落单的石头,黑中带着淡淡的红色,光滑,看起来很眼熟的形状。很快,她认出那是肾脏的形状。做为医生,不可避免的。它的一切都与真正的肾脏无异——形状,或是厚度。
“她把它带回家了?”
“是的,”纯平说,“她把那石头带去医院的办公室,当做镇纸来用,无论重量还是形状都相当好用。”
“对医院来说那形状倒正合适。”
“毫无疑问。”纯平道,“但过了些日子,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雾绘安静的等着他继续他的故事,但他却像故意戏弄他的听众一般停了下来。事实上,那却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还没有完成,而这里就是他停下来的地方,仿佛身处没有任何标记的十字路口,他细细查看周围的一切,把任何信息放进大脑,之后开始构思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每天早晨,她发现石头总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她是一个有条理的人,也总是在晚上回家之前把那东西放在桌上同一个位置。但第二天来的时候,却发现它跑到她的旋转椅上,在花瓶旁,或在地上。开始她以为那是记忆玩弄的小把戏。通往她办公室的门是锁上的,其他人进不来。当然,巡夜的人有钥匙,但他在医院已经很多年,从来不轻易进谁的办公室。何况,难道此人每天夜里闯进她的房间只是为了改变她作为镇纸的石头的位置?办公室的其他东西完好如初,既没有少些什么,也没有被改动的痕迹,变化的只有那石头而已。她完全找不到头绪。你以为呢?接下来会怎样,夜里石头自己在动吗?“
“肾形石头这样做一定有它的理由罢。”雾绘带着她孩子般的自信。
“怎样的理由。那东西。”
“它想把她摇醒,一点一点,用不短的时间。”
“晤,那,它为何想把她摇醒?”
“我怎知道?”她说,忽然又傻笑起来,补上一句,“也许它是想撼动(ROCK)那个世界?”
“这是我听过的最烂的双关语。”纯平呻吟着。
“这是你写的东西,你有决定权。”
他皱着眉头,长时间的努力集中精神让他的太阳穴感到一阵一阵轻微的抽痛。或许酒喝多了些。“那些念头断断续续,”他说道,“除非我真正坐在桌前拿起笔,筹划每一句话,我才能将他继续下去。但,这样,至少我开始觉得故事的结尾会在什么时候自己跑出来。”
“我等着,”她伸手去够她的杯子,吮了些酒,“越来越有趣了,我迫不及待想知道那肾脏形的石头将来会怎样。”
她转向他,将形状美好的乳房压在他身上。仿佛共享一个秘密般地,她轻轻念道:“唔,纯平,这世界上一切的一切变成这样都是有理由的。”纯平睡着了,他没有听到。夜风中,她说的话变得缥缈,所有文法所有结构都已解体,伴着酒的微香,未待传进他意识的深处,便消失不见。“就好象,风有它自己的理由存在着,而你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在意过。然而会在某一时空罢,你还是会察觉到,风将你包容着,出于什么目的,摇晃着你。它了解你身体里一切的想法。不仅仅是风,所有的东西,包括石头,深知你的一切。你只能顺着他们,将他们容进心里,你将被救赎,被深化。”
在之后的5天时间,纯平几乎寸步不离;他坐在桌前,完成那个故事——关于肾脏形状的石头——剩下的部分。像雾绘预见的那样,石头继续默默摇撼着那个医生,一点一点,但十分坚决。一夜,她和她的恋人在一家无名的小旅馆里匆匆见了一面。她将手伸向那个男人的背后,摸索到肾脏的形状。有个声音告诉她,肾脏形状的石头就潜伏在那里。它是她埋藏在她恋人身上的一个眼睛,仿佛一个告密者。在她的手指之下,它像虫般蠕动着,给她发送着消息。她与那石头交谈,交换他们的思维。她能感觉得到那种附着感,粘在她的手心。
渐渐的,她开始习惯于那石头每天夜里变换它的位置。她把这当作自然之事,不再惊讶于它移动到哪去。每天早上,她来到医院,找寻那块石头,将它拾起,放回她的书桌。这已成为她每天流程的一部分。只要她呆在那个房间,石头也原地不动。它静静的呆在那里,像是在阳光下伏着的猫。只在她离开房间,锁上门之后,它才开始它的移动,仿佛刚醒过来一般。
只要她在书桌前闲着无事,她便伸手抚摩石头光滑暗色的表面。一段时间以后,她发现将眼睛从石头上移开变得相当困难。她好象被施了催眠术,开始在其他事物上失了兴趣。不再看书,不再去体育馆。与同事聊天让她感到厌烦。她开始疏于装扮,食欲也开始减小,甚至与恋人的拥抱对她来说也是无聊的事。一个人的时候,她会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孤独的人与小猫小狗说话时才用的——声音对着石头说话。而且她感到石头在用一种无声的言语回应着她。暗色的肾脏形石头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生活。
石头一开始就是作为身体的一部分存在的,随着故事的发展,纯平开始了解。是她身体里的什么在起着作用,那什么控制着肾脏形状的石头,进而让她有那样的表现。处于某种目的,它向她发送着信号——以石头每天夜里的移动作为信号。
当他下笔的时候,他想着雾绘,他想是她(或是她身体里的什么)推动了故事的发展。作为他最初的想法,根本无法如此真实的将一切落到笔下。纯平所设想的,是一种更加静态的,心理上的存在,在那里,在自我意愿之下,石头是不会移动的。
纯平设想那医生会剪断与已婚的外科医生的关系,她甚至会对他怀恨在心,这是她一直在寻求的结果,潜移默化的。
一旦结尾在他脑海里出现,落笔是如此简单的事。马勒(Mahler)的音乐以一种较低的音调响起,纯平坐在他的电脑前,以对他而言飞快的速度,将故事的结果写下来。
医生决定与他的恋人分手。“我不会再见你了。”她告诉他。“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问。“不,”她坚定的回绝了他,“不可能了。”随后的那个假日,她去东京港乘船出海,站在甲板上,将肾脏形状的石头扔进海里。石头沉入深深的海洋中央,落向靠近地心的地方。她决定让一切重新开始,扔掉石头以后,她感到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轻松。
第二天,当她步入医院,石头安然地躺在她的书桌上,等着她。它还在那个本应出现的地方,发暗的颜色,肾脏的形状依旧
他一写完那个故事,便打电话给雾绘。她一定很渴望读这个故事,某种意义上,她的灵感给予它一切。出乎意料的,电话没有接通,“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电话那头是机械的声音,“请核对后再拨。”纯平重拨了一遍,又一遍,但结果仍是如此。也许她的电话出了问题,他想。
纯平不敢离家半步,等着来自雾绘的消息,但什么也没有等到。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又变成三个月。入了冬,新年又来,他的故事登在一本文学杂志的二月刊上,杂志相关报纸
的广告列出了他的名字和故事的标题:《每天移动的肾脏形石头》。雾绘一定会看到广告,买来杂志,读他的故事,再打电话告诉他她的感受——他这样想着。但只有层层叠叠的寂静来找他。
雾绘从他生命里消失所带来的痛苦,远远大过他的想象。如果她在会怎样,不过一天的时间,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多次。他想念她的微笑,他想念文字在她的唇边化做音符,他想念他们拥抱的时候,她皮肤的触感。即使是他最爱的音乐,即使面对他喜爱的作家的新书,他也感觉不到任何慰籍。一切变得冷若冰霜,从他身体中分离出来。雾绘也许是第二个女人,纯平想。
早春的一天,雾绘再次出现在他纯平的生命里——那甚至算不是一次相遇。
他坐在一俩出租车里,司机正听着调频的广播,雾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开始,纯平并没有意识到那是雾绘,他只是单纯的以为那声音很像她。但越听越像,她说话的方式——平滑的声调,毫无拘束的风格,她思考时特有的停顿方式。
纯平让司机把声音调高。
“如您所愿”,司机说。
雾绘正在接受主持人的采访,“所以当你还是小女孩时,你就喜欢高处?”主持人问。
“是的。”雾绘——或是某一个声音很像她的女人——回答:“从我开始记事起,我就很喜欢在高的地方。越高,我的心越觉得平和。我总是吵着要我的父母带我去高的建筑物上。我好象一个小怪物,”她笑了起来。
“我想知道,是什么触使你走向你现在的工作?”
“开始我是一个证券公司的分析员,但我马上意识到那不适合我。3年以后我离开那家公司,去了一家新的公司,这家公司负责给高楼清洗窗户。我真正想做的是某种高空作业人员,诚然那是个男人的世界,女人轻易无法介入。”
“从证券分析员到洗窗工,这变化不小。”
“说实话,洗窗对我来说更没有压力。如果有什么要跌下去,那不过是我而已,而不会是股票。”笑声又传了过来。
“那么,你说的洗窗是下到大厦外的一个平台上去吗?”
“是的,当然,他们会给你的身上系一根绳索。但有些地方你只有将绳索去掉才能够着,而那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无论多高的地方我都不会尖叫,这让我变得更有能力。”
“我猜你也喜欢高山攀爬。”
“我几乎对山没有任何兴趣。有一段时间我也试着去爬,但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唯一的兴趣只有那些平地而起的人工建筑而已。别问我原因。”
“你现在经营着一家只为东京范围内的高大建筑物清洗窗户的公司,是吗?”
“没错,”她说:“6年前我存够钱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公司,当然我跟我的雇员们一起出外干活,但基本上公司是我的。我不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而可以制定自己的规矩。”
“你是说只要你想,你就会把保护绳摘掉?”
“某种意义上是那样的。”她又笑起来。
“你真的非常喜欢高处,不是吗?”
“的确,我想我天生就应该在高处,无法想象我现在在做其他的工作。你的工作是一种热爱的表现,而不是像要嫁给一堆冰冷的机器。”
“现在是听歌时间,”主持人说:“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在屋顶上》,之后回来继续‘高空行走者’的讨论。”
放歌的时候,纯平探身到司机傍边的座位上,问倒:“那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她在两座建筑之间拉一根绳子,然后在上面行走。”司机解释到,“她用一根长长的竿子来保持平衡,一种表演者,我猜。也许她想通过那种方式达到什么目的。我连坐在玻璃的电梯里都会想要尖叫。”
“那是她的职业?”他发现他的嗓子开始发干,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啊。我猜她会拉一些赞助。她刚完成在德国一些著名的大教堂上的表演。她说她会在更高的建筑物上那样做,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在那么高的地方,即使有安全网也无济于事的吧。当然,即使那样也维持不了她的生活,所以你听到了,她开了一家自己的洗窗公司。不可思议的人哪。”
“最美妙的事在于当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你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作为人类的身体。”雾绘对主持人说道,“不变化,便死亡。当我去到高的地方,那里只有我和风,其他什么也没有。风包容着我,摇动着我。它知道我是谁,而我也了解风的一切,我们互相接受着对方,之后我们决定继续以那样的方式在一起。我爱那一时刻,比任何都爱。不,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当我的脚踏进那样的场所,进入一个精神完全集中的状态,什么恐惧都不见了。”
她以一种冷酷而坚决的声音说着。纯平不知道主持人是否能了解那一切。当她的采访结束,纯平让车停下来,步行去他要去的地方。偶尔他会抬头看着身边高耸的建筑和头顶流过的云。没有人可以去到他们中间,她和风的中间。他终于了解,一故强烈的嫉妒涌上来。但,嫉妒什么呢?风吗?人如何去嫉妒风?
纯平又等了几个月,希望雾绘会与他联系。他渴望见她,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包括那肾脏形状的石头。但电话没有来,他给她打,依旧无法接通。夏天到来的时候,纯平选择了放弃,她显然没有再和他见面的念头。这关系结束得干干净净,原来应有的嘈杂喧闹和阵阵尖叫完全不见——丝毫不差。与那时候,他和他的一些女人分手一样,电话不会响起,一切走向它的终结,以一种安静,自然的方式。
我该将她加入清单吗?她是那三个对我意义非凡的女人中的一个吗?纯平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无法解出答案。我要再等六个月,之后再做决定。他那样想。
六个月间,他写了相当数量的短篇小说。当他坐在书桌前,打磨他的小说,他会想:雾绘这个时候也许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和风在一起。我坐在这,一个人写我的小说;而她在另一处场所,独自一人,身上没有那些绳索。
当我进入某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所有的恐惧都离她远去:只有风和她在一起。纯平常常回味起雾绘说的一些话,他了解在她身上的他得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一些在别的女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这种感受无比深刻,伴随着分明的界限和厚重的真实感。他无法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无可否认的事,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即使他将不再见到雾绘,这种感受仍将随他到永远。在他身体的某处——也许深在骨髓的地方——他始终明白她已不在。
到年末的时候,纯平做了决定:他把她当作第二个,她是对他意义非凡的女人中的一个。
有两个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但他不再害怕,数字什么的东西已经不再重要。他告诉自己清单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他了解,是否决定在心里完全接受另一个人并不重要。但一旦你那样做了,就没有所谓的开始和结束。
一天早晨,医生发现那暗色的肾脏形石头从她的书桌上消失了。她也明白,那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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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06年1月6日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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