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后》,来了一本闪亮的短篇小说集:《东京奇谭集》。5个短篇,183页,不算超厚小说集,甚至就留白的排版而言,薄了一些(大概太好,就苛求)。可是,书的厚度向来不能“实质”(看页码)估计;要是薄薄一书能令人反复重读,薄者也宜称“厚”了。总之:巨著不是指页数,而是抽象且令人回味的阅读分量。
4篇小说:(〈偶然的旅人〉、〈不管哪里,只要能找到那个的地方〉,〈日日移动的肾形石〉和〈品川猴〉)都采用“你说我听”的形式叙述。当然,Jay Rubin在那本《听见100%的村上春树》早已指出村上和笔下人物一样擅长聆听别人的故事治疗自己,从《挪威的森林》、《发条鸟年代记》到这本小说集,我们貌似读者,其实也是一场场小说人物对话的“听者”:故事回归故事最原初且最动人的“你听我说”之形式,要比当今任何“做怪”的小说好看。
我须补充,身为夏目漱石著作研究者兼译者的Jay Rubin竟然忘了晚年夏目漱石之作如《行人》同样有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断聆听别人的故事(而这角色的名字,我注定要忘),提都没提。村上春树就像张爱玲,是所谓集大成者;与其说是个了不起的作家,还不如说先是广泛的读家,绝对不会独好美国文学而已。
4篇小说的人物,都有需要克服的人生逆境(也是小说情节得以推展的主因):〈偶然的旅人〉中的“他”因“出柜”和姐姐不相往来10年;〈哈那雷湾〉的Sachi的独生子冲浪惨遭鲨鱼咬断一腿而溺毙,她年年旧地重游;〈日日移动的肾形石〉的小说家淳平始终活在父亲所说的“男人的一生中,只会遇见3个真正有意义的女人”的诅咒之下,不能全心投入每段恋情,担心配额提前用光;〈品川猴〉的美月自欺最深,不愿承认自己原是不受母亲、姐姐宠爱的人,老说自己不曾经历嫉妒这种带有毁灭性的情感。
而村上又提出怎样的疗方?不是篇篇都有;毕竟,此乃小说,非激励丛书也。但,读者仍可隐约读到村上在传达带有“积极宿命论”的价值观:接受一切事物之好坏/自己的真面目(简言之,“存全貌”),伤口或人际关系才会得以突破。〈品川猴〉中最后自“名字遗忘症”(我姑且名之)复原过来的美月清楚必须接受附属自己名字之下的真面目──包括接受潜在的嫉妒情绪(整个故事是名字和身分的寓言);〈日日移动的肾形石〉的淳平失去“需要集中精神走钢索”的爱人──桐慧,才懂爱也是像对方职业需要那样,需要全面投入和接纳的;另一篇〈哈那雷湾〉中的Sachi面对丧子之痛也被劝说要接受悲剧,不要痛恨哈那雷湾,要当孩子回到自然循环中。和别人交谈,聆听自己的往事,接受自己不敢接受的“本我”,一切就会改变,村上春树也很弗洛伊德式吧。
另外,尚须零碎补充几点:〈偶然的旅人〉的故事完全建立在小说技术所谓的“巧合”上,也可以说利用不可能的巧合织造出合理且动人(或的确感人)的情节,不过,读者得先忍受作者本人开篇“跑龙套”现身讲述的两段“插曲”──或中国古典小说所谓的入话/得胜头回(小故事)。〈品川猴〉中美月另有一个朋友──松中优子林中自杀,凡熟悉村上著作者,想必能(会)记起《挪威的森林》的直子和《听风的歌》的念法文系女孩,似乎作者本人乃按某个原型书写同个年轻少女“不断在小说中自杀”,创作时附魂似的,有往事未了的纠缠。
《东京奇谭集》独有一篇──即〈不管是哪里,只要能找到那个的地方〉玄奇而不讨(我)喜,题目中的“那个”是村上向来所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长篇小说《海边卡夫卡》早已领教这样的情节,大可不必又来个短的。这个“入口”是直觉主义式的:你走到就知道,不能也不是预设的,像爱也不能预设任何标准,碰上即知谁是意中人。同样,你翻了这本小说集就懂它的好了,也不必由我多说:文学有时到底也是一种直觉吧。

图为《东京奇谭集》台湾时报阅读版封面
作者: 村上春樹
译者: 賴明珠
isbn: 9571344311
页数: 184
定价: NT.220
出版社: 時報出版
装帧: 平裝
出版年: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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