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最新短篇小说集《东京奇谭集》的中文译本有望于今年7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译者依然是林少华。从1989年《挪威的森林》至今,林少华已经翻译出版了村上春树31部小说和随笔集,算上已经交稿尚未出版的三部,他已把村上春树的小说和随笔“一网打尽”。这位村上春树的“铁杆译者”,昨天接受本报专访———
■小时候为省钱手抄《四角号码词典》,学日语是“革命需要”,爷爷最不情愿
林少华出生于东北平原一个“遍地土豆花和南瓜藤”的小村落,后来搬家到一个三面环山、仅有五户人家的小山沟,在“杏花李花海棠花簇拥下的茅屋”里长大。他说:“日后无论是在歌舞升平的广州街头,还是在樱花盛开的东瀛古都,自己从来没有乐而忘返,小山沟成为了心间永远的圣地。”
林少华告诉记者,小时候,除了上学、上山打柴,平常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只有窝在家里看书———爸爸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名普通的公社干部,家里有个不大的书箱,那里成了林少华儿时精神的“聚宝盆”。小学四年级的他就看完了《三国演义》。“《三国演义》对我的影响至今还在,我永远摆脱不掉那股‘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言及此,林少华开起了玩笑:“以后我却学了电影当中‘你的死拉死拉’的语言,不知道这是不是悖论。”
林少华第一次跟着父亲坐半小时火车去县城,就发现城里有个好地方———新华书店。第一次进书店的他,捏着手里的四毛钱对着定价0.90元的《林海雪原》发呆,后来,姑姑为他补了五毛钱买下了那本书。初中一年级,林少华看《青春之歌》杨沫笔下那种革命者的爱情给了这位翩翩少年无限的遐想,使之萌生了“作家梦”。
“作家梦”做得不容易,“晚间看书抄录‘漂亮句子’,只能趴在柜角、炕桌或窗台上。现在好像都能闻到煤油灯‘滋啦’一声烧焦额前头发时那股特殊的焦糊味儿。”据林少华后来不完全统计,他摘抄过《西游记》、《英烈传》、《说岳全传》、《水浒》、《说唐》、《千家诗》等不下50本书。
当年,他还干过一项“伟大的工程”———抄写《四角号码词典》。上初中二年级时,林少华见同学《四角号码词典》里好些字词的解释,自己的《新华字典》里都没有,而一本《四角号码词典》的价钱被当时的他视为“天价”,“在深深的无奈和强烈的占有欲驱动下,我买了纸,裁剪整齐,把《新华字典》上没有的解释全部给抄了下来,然后再装订成册。”林少华说,这份“手抄本”一直保存到现在,他还经常拿出来翻一翻,品味当时的“穷且快乐着”。
初中毕业,“文革”开始,林少华学业中断,干起了农活。上世纪70年代初,林少华的命运出现转机———因为他出生“下中农”,成分属于“尚可团结的部分”,幸而被村里推荐上吉林大学,成为了一名工农兵大学生;本来有心学中文,却被分配去学了日语,这完全是“革命需要”。面对这一安排,爷爷的不情愿远比林少华甚———爷爷解放前曾被侵占东北的日军抓去做过劳工,怎么也不愿意把自己最疼爱的长孙和电影里那种汉奸形象的翻译官联系在一起,老对他嘀咕:“我被日本人欺负了,你倒好,你学他们的语言。”
■第一次买《挪威的森林》只是一直没有打开
林少华说自己和日语是真的有缘分。“到了大学,我才开始接触到日语,但第一次上课就没觉得这门语言陌生。我口语不怎么样,但记忆力特好,一般的单词看上三眼就不会忘记。日后,也学过英语,但不像学日语那么顺畅。”1975年大学毕业之后,林少华被分配到一个科研机构,做理工类的翻译。“那种东西比较死板,不是我喜欢的,也不是我擅长的;再则,我老觉得自己是工农兵大学生,多多少少有点被别人看低。硕士恢复招生以后,我就报考了研究生。” 研究生三年,林少华的研究方向是日本古典文学———一个与上世纪80年代“村上春树热”没有太大关系的专业。
1982年,林少华研究生毕业分配至广州暨南大学外语系任教。虽然走上了七尺讲台,林少华的“作家梦”依然“不死”。“最早尝试过创作,后来发现自己撒谎的能力不行,不会虚构。小说家当不了,就开始翻译一点小东西,满足一下自己的发表欲。一个人日后的作为终究是儿时梦幻的物化。”
1984年,以家庭伦理和血缘关系为题材的《血疑》、《命运》等日本电视连续剧进入中国。“引进《命运》时,我的同事在广州电视台有认识的人,电视台需要翻译时,推荐了我。”林少华说。这部28集的电视剧延续了《血疑》的人物命运模式,在赚取中国观众大把眼泪的同时,也为林少华在翻译界赚取了“名气”。“那个年代,电视剧不多,容易火。东北的老乡们都知道《命运》每一集的字幕上有我的名字。爷爷也没想到,自己的孙子会因为日本人说的话上电视。”《命运》是林少华命运的又一转机。此后,他接到翻译的预约就多了起来。
1988年,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在日本问世时,林少华碰巧在日本留学,只要走进书店就能看见这本书,于是尽管自己研究日本古典文学,他还是带了一本回国,只是一直没有打开。“1988年,在北京开一个翻译研讨会,当时漓江出版社需要引进《挪威的森林》,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李德纯先生对出版社的人说:‘翻村上春树,林少华合适,他的文笔比较唯美。’这本书的翻译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林少华告诉记者,打开《挪威的森林》开始看,是在和漓江出版社合同签好之后。“只是没想到,翻译村上春树,一干就是十好几年。”
■和村上只见过一面,村上语调用词很像小说中的主人公
林少华说,很多读者以为他和村上君很熟,实际上他俩迄今为止只见过一面。
2003年,林少华因公访问日本,“国内一些媒体和读者知道我去,一再求我采访村上,哪怕见见也好。译了他二十本书,我选择以译者的身份看了看他。”林少华说,他俩是在2003年1月15日下午在村上春树的事务所见的面。据林少华回忆,那会儿时值冬季,村上却像在过夏天:灰白色牛仔裤,三色花格衬衫,里面一件黑T恤,挽着袖口,露出的胳膊肌肉隆起,手相当粗硕。“头上是小男孩发型,再加上偏矮的中等个头,的确一副‘永远的男孩’形象,连小男孩见生人时的拘谨和羞涩都在不很年轻的脸上找到几分。”
“他并没有一边深鞠躬一边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握完手后,和我隔着圆桌坐下。村上问我路上如何,我说东京的交通情况不如他作品那么风趣。说话时,村上不大迎面注视对方,眼睛更多时候向下看着桌面。说话声音不高,有节奏感,语调和用词都有些像小说中的主人公,同样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容也不多。他说十年来我翻译了他二十本书辛苦了。”
■村上签名送书,一个印章是草地上的小兔子
那次拜访,村上春树送给林少华自己的新作《海边的卡夫卡》,并签上名,还盖了两个章,一个章是趴在草地上的小兔,一个是一对红蜻蜓。“那章应该是村上自己的,他本人没有孩子。”林少华问他何时去中国见“村上迷”,村上说中国是礼仪之邦,肯定会有很多招待,他不善应酬,就不去了;林少华问他为何不愿意上电视,村上说,“如果我不上电视,就没有人认识我,我就可以坐地铁、可以在小餐馆吃便当”。
现在回忆起这次见面,林少华忘不了起身告辞时回望村上的那一眼:“我望着他,心里暗暗琢磨,这个人没堂堂仪表,没挺拔身材,没洒脱举止,没风趣谈吐,衣着也随便,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无数日本女性甚至中国女性视为第一男人。”
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林少华透露,村上春树曾经说过《挪威的森林》是“私人性质很重”的小说,“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书中绿子的‘原型’,他俩相爱之前,都有各自的男朋友和女朋友,后来经过周折,两年多之后才走到一起,开始恋爱。”
言及此,记者问林少华,他能如此顺畅地翻译村上春树的作品,是否也有过作品中主人公奇特的感情经历,林少华笑了,连忙说“没有没有”。“村上在一本随笔集里说过,他很钟情,非常珍惜自己的妻子———在这一点上,我不及他。村上在家做家务,我从不做家务,这一点恐怕完全相反。村上是个好丈夫,我不是。”林少华把2000年自己和前妻婚姻的终结归咎于自己。
“我和村上春树真不太一样。”林少华接着说:“村上喜欢西方的音乐、喜欢美食,对小姑娘身上的挂件了如指掌,也喜欢在作品里炫耀他在这方面的博学,日本甚至有专门根据他小说编著的菜谱和发行的唱片。这些曾经让我翻译时很气恼,因为我一无所知。”林少华强调自己“也还算一个懂得生活情趣的人”。“我喜欢搜集古陶瓷,也不在乎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有时候,我会想,这些东西经过了多少人和事才走到我身边的。”
但林少华“坦陈”,自己气质上和村上有契合的地方,还有一点相同———体现在审美上。“我有幸教过一个几乎全部由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构成的班级。上课时,原本口讷的我文思泉涌,口若悬河,声情并茂,神采飞扬,教学效果好上天了。因此,一次书记去外省招生前问我有什么特殊要求时,我直言不讳:女孩子多招漂亮的来!”一通滔滔不绝之后,林少华来了句“开玩笑呢”。
■对村上的欣赏是理性的
林少华说,自己翻译村上的作品,经济上的收入并不特别大,至今也才60块钱1000字,但是,“如果不借助村上的小说,我的知名度不会这么大,尽管知名度并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东西。”“很多读者可能以为我是最铁杆的‘村上迷’,但我想说,我不是。在中国,我仅仅是一个文字上距离村上最近的人,气质上比较契合。说到‘迷’,多多少少带有一点无条件的、情绪化的,但我接触村上春树的时候,已经30多岁,已经过了被影响的年龄,也过了疯狂的年龄。我对村上的欣赏,是理性的。”林少华说,村上的作品并不是完美的,“但是我翻译的时候还是尽量忠实于原文。我不是小说家,情节设计方面妥当与否我不大好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文笔也有生涩的时候,可能是他想尝试新的笔调———这一点在他两本过渡性阶段的书上显得比较明显。”
林少华告诉记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并不是“成名作”《挪威的森林》,而是第二部《舞!舞!舞!》以及后来的《奇鸟行状录》、《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林少华自认为在这三本书上韵味的功夫做得最足。“把日文翻成中文,不难,但是一千个人翻出来,就是一千种味道。在翻译上,我最感谢的不是村上,最感谢的是祖国的语言。汉语实在是太优美了,无论是在表现力上,还是感染力上。”林少华说中国之所以有“村上迷”,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中文的表现力。
■不和读者见面,因为大家都是俗人
在给林少华来信的读者中,高中生约占60%,白领约占20%,大学生、研究生约占20%,其中女性居多。“他们大多迷惘、困惑,有一种倾诉欲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们就把我当作一个虚拟的倾诉对象。回复读者的信,是一件不轻不重的工作,我几乎每信必复,即便在每天收信的日子里。”林少华称自己一般不和读者见面,曾经见过一两个,但后来还是感觉不见为好。“读者老把我想得特绅士,结果一见面,大家都是俗人,何必让人失望呢?”
对于中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村上迷”,林少华觉得根源的东西在于,村上把人们心底深处想要表达却又表达不清楚的东西给“抓”出来了。但是,“中国人读村上只读懂了一半。大多数读者都读《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光第三版在上海就卖了100万册,大家太注重里面的小资情调了。我更推崇《奇鸟行状录》、《天黑以后》,这里面体现了知识分子的良知和勇气———村上的可贵在于他有‘战士’的一面。”
在结束采访时,林少华对记者强调:“媒体经常问我对村上的印象,我也因此不知谈过多少遍了。不妨换个角度。因为,是我们中国人选择了村上,而不是相反。我们是顾客,是接受的主体、审美的主体。”停顿片刻,林少华又言:“我不大希望如同‘韩流’一般,涌上一股‘村上流’。———我们自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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