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哩呱啦(原创)
 黄若来 (2006-01-6 11:14:05)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党政仍没有任何表示,而我再也觅不出像模像样合适的字眼。话到这里便掉了渣儿,俨然里面的空气已经彻底挤光。我们继续走了几步,往公路边的栏杆上一*警告!!森林里不得说粗口*,不约而同地抽起烟来。我们谁也没有开口,一起默默地仰望头顶的星空。

“真那样想?”一支烟抽罢,党政看着我的眼睛问。

“那还用说!”我回答。

“喂,说谎者跳河自尽哟。”党政笑容可掬地说道。

“跳河之前得用钢丝绳牢牢扎住,动弹不得。”我说。

“那是。顺便吊一只五十公斤重的大铁球?”

“有此必要。‘噗嗵’一声扎进河底。”

“鱼群蜂拥而上,一抢而光。”他接口道。

“尸骨无存。碧波荡漾。”我随声应和。

“谢谢。”党政郑重其事似地说道,随后用食指肚轻轻揉了下眼皮。“谢谢你能这样讲。这对我来说,可能或多或少会起到某种作用,在自我认识的把握能力上。从另一角度出发,又或者是一种宽慰。总之谢谢你。”

我满头困惑。他的话传入耳中,老半天才理解过来。

“知道吗阿水,一直以来,我都认定自己是个不健全的人。不健全的性情、不健全的机能,性格上远远脱离作为男孩的本质,性感带又主要集中在肛门,同时懦弱、胆小、固执。一直到现在,这一切仍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小时候害怕黑夜就害怕得要命,时不时把被子蒙头紧紧裹住,电灯也不关。进初中后就一直期待有个归宿、富有紧密防护层的归宿,一个寄托,也就是男人,渴望能在某个中意的男人怀里美美地躺上一整天。虽然这在表面上很难看出。看不出吧?”他问我。

“小时候我也有蒙头睡觉的经历。小儿恐黑症,谁都一样。”我说,接着又说我并不觉得他性格上偏离男性。

“表面上!逢场作戏罢了。”党政撇动嘴角苦笑,“在父母、亲戚面前演惯了,这出戏不管在谁面前演来都栩栩如生,无可挑剔,包括阿水你。但在同志们面前不同。只要一见到他们,我的本质就原形毕露,脱胎换骨地陈列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出戏不是不能不演,而是非演不可。家教严格,老爸又是死撑面子的老顽固。老爸若知道真相,非把我碎尸万段不可。但实际上,他的的确确把我五马分尸过一次。说到哪儿了?”

“五马分尸。”我说。

“不,之前,这个往下再说。”

“能在某个男人怀里睡上一觉。”我答。

“对对,那是中学时期心态的真实写照,”党政迂了口气,看着脚前两米处的路面。“我渴望能在某个中意的男人怀里美美地躺上二十四小时。正因如此,才跟锐锐好在一起,虽然在此之前我也有过同男孩子睡觉的经历。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年,我在自贡市第二中学念高一,QQ里有个谈得来的好友,属于志同道合的一类,也就是说,我跟QQ里的锐锐之间,有“爱慕男人”这一共通性。

以前好像也说过,我从小到大对女人根本提不起兴趣,说过的吧?初中二三年级时,出于好奇跟女孩搞过几次,可就是打不起精神,插进去不痛不痒,高潮咸咸淡淡,上来的感觉简直就是被人强暴。后来再不干那勾当了。经常去同志酒吧独自喝酒,其间结识了一个男的。时间大概是初三的寒假。两人去小旅社开房,赤条条抱在一起,爱抚、交合,总之除了那事没干别的。他是这方面的老手,教会了我许多同性之间的快乐与技巧,感觉委实美妙,欢娱之至。然而我并非倾心于他。即便是交往了大半年,我与他之间也只是在纯粹的性欲方面停滞不前,没有进一步延伸,没有心的融合,没有所谓的情感,起码在我是这样的。年纪固然相仿,可他并非我倾心的类型。性格相去太远,个人爱好简直是一百八十度拐弯。致命的是,此人脸上先天性地粘着一副与生俱来的近乎于邋遢式的丑,而这种丑是我最最无法容忍、无法接受的。一旦与他并肩同行,他脸上的那种东西就会隐隐冒出棱角,越来越清晰,直致令我脸皮发痒,浑身发毛,感觉就像立马会从嘴里吐出蛔虫来。而他似乎也在多日交往后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即使在我跟锐锐走到一起时,他也没抱怨什么。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倒觉得是个好人,对我体贴入微、有求必应、零零碎碎的麻烦事处理起来也有耐心、一丝不苟。但我就是不倾心于他,先天性的厌烦,简直就是嫌弃。说愧疚自然是有愧疚,但没办法,分手几天后他给我写了封老长的信,只差不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信中回味了我跟他的历史,说我在他的生活里是何等的重要,但事已至此,最后只能祝愿我幸福一生,而我却把那封草草过目的信当即扔进垃圾篓,只管同锐锐大作其爱。不觉得这样很过分?”

“不清楚。”我说。确实不清楚,而不是“不知道”。

“过分呐!”党政轻叹一声,接着摸了摸鼻尖。摸完两下鼻尖后,从裤袋里掏出空了的烟盒,拿在手里转来转去。“QQ里交往了半年之后,我跟锐锐开始见面:一如网上的正常男女所奉行的正常网恋格式:敲骨吸髓的物色、交谈,打赌性质的见面,拔开云雾后的继往开来或分道扬镳。我们的后果是前者。一天,他问我能否见上一面,我说可以。于是特意跑去成都,在他所在公司附近会面,一起走进咖啡厅交谈一个下午。他英姿飒爽、倜傥不群,初次见面我就对他心生爱慕,可谓一见钟情。坦白地说,他与我心目中梦寐以求的典范伴侣不谋而合。几天下来我才知道,他诚然对女人同样没有兴趣,但同男人交媾的经验却根本没有。于是我引诱他、开导他,该如何做如何做,这里那里,就像那个男人对我做的一样。而且他很快其乐融融、无以自拔,与我牢牢地连为一体。他因此甩掉了相交两年的女友,真正属于我的了,我也属于他。他的女友我见过,相当漂亮。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保守地说,漂亮得令全世界所有母性都黯然失色,所有雄性都为之惋惜,包括我。但锐锐自己除外。他便是这样的无以自拔。”说到这里,党政问我愿不愿意再听下去。“要你这个正常人听这些,怕是件无趣的事。很勉强的吧?”他问。

“哪里!”我说,“请接着说。”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白沙,党政甩手示意不要。于是我也不抽,乖乖地插回衣袋。
 copycat12 (2006-01-7 12:24:14)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党政```````[Magic340]
 寒星 (2006-01-7 13:10:24)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新人 该鼓励下啊。。
 copycat12 (2006-01-7 13:23:47)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老人了``以前看过他别的文章``都是政党做主角``
 Lion (2006-01-8 1:07:05)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呵呵,寒星,,你说黄若来是新人的时候,我特寒啊~~~~~~~

楼主,好久不见了...
 黄若来 (2006-01-9 13:27:13)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锐锐大我五岁,本名叫吴锐。”党政继续说,“在我们这个圈里,大家一惯的做法就是把名子末尾的字重叠起来称呼,而我叫政政。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奇怪,长此以往形成的一种习惯罢了。锐锐老家在攀枝花。我们相识那年,他正在成都一家搞软件开发的电脑公司上班。即所谓的白领。电脑方面十分了得,‘高程’资格认证大学结业前就已到手,所以薪水还算丰厚。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高考时我才报考成都大学,还好轻易进去了。四年的大学生活,是他伴我一起度过的。他在开松区有自己的公寓。公寓的女主人,之前是他的女友,女友走后我搬了进去。我们一起住在里面,几年如一日地迎接每个季节的更替。中间没有一次性质恶劣的口角,吵吵闹闹是有,但从来没有彼此伤害过感情。每天夜晚,我们就脱得精光,像两只寒暖自知的海狗一样温存到天亮;休假时间一到,我们就全副武装,一起逛公园,一起蹬阿曼山,一起听明星演唱会,一起尝遍华唐街大大小小所有店铺的美食。那是一段纯粹概念的幸福岁月,我们共同搭建的一块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面无风,无雨,不含一粒沙尘。

一天,锐锐说想有个家、有个印记两人情意的小孩。孩子是爱情赋予现实意味的有力举证,有了小孩等于有了凭证,他这样天真烂漫地对我说。但不可能如愿以偿,我们都不是女人,我们没有阴道、没有子宫,我们不可能孕育小孩。我如此一说,他提议去搞试管婴儿。于是我又解释说试管婴儿得有卵细胞才行。他终究显得格外失望,竟然赌气似的好几天对我不理不睬。我们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克隆人。但那东西终究是梦,首先政府不允许,而且即使像科幻电影里那样造出一个来,费用也估计足够我们两人用八辈子来偿还。我们经常搂在一起,神经兮兮地做着这样的梦。

大二的一天,他独自出门了八个月。我记得清清楚楚,从2000年9月开始到2001年5月结束。对我说谎是出差,但不是,我去他们公司打听,说他已经离职将近一击。起先我很担心,首先想到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考虑过报警。后来才在抽屉的里角发现他的留言。他说有要紧事出门半年,半年后回来,再无下文。八个月后他才回来,摇身一变成了一副女人模样。还好不是变性,而是在脸部、身材、声音方面做了彻头彻尾的整容手术,但也因此花掉了他们俩的全部积蓄。他出门时把我的龙卡随身带着。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脑子里闪亮已久的念头,自从两人同居一年以后,两人的行径时常遭至左领右舍的白眼时他便一直揣着这个念头。我怎么就没有及时发觉并予以制止呢。看见他那副模样,起先我相当恼火,心想你怎么能变成这副鬼模样,实际上我更中意男人形象的他。但经他一翻解释,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说,我们只有在外表上像对夫妻,那样才能在这个道德观拘板的社会里长久以往。以此名义领养一个小孩,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日子便可以和风细雨地过下去。我当时略有所动,觉得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加上他整形后确实多了一种意犹未尽的风情。于是我们决定,等我大学一毕业,两人马上远走高飞。”


说到这里,党政像有东西卡住喉咙一样大声咳了两声,朝河那边吐出老大一口痰,随后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俨然寻觅失物似地定定注视我的双眼。“烟呢?”他问。

我立马掏出白沙,递给党政一支,自己嘴里叼一支。党政打火点烟,又伸手把我的点燃。烟抽到一半,党政说“走吧”。

“回去?”我陡然举棋不定。想听党政把故事讲完;但若再推迟一点,回不回去得了都成问题。已经一个钟头不见计程车的影子了。

“不不,今晚轻易不回去。”党政说得倒干脆。旋即看了看表:“两点过五分。早着呢。四点回去也不会迟,明天又不用上班。车也不必担心,前面坠落街上停了五十辆,可惜没人钻。这个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交通工具和钞票。”

我想反驳说我缺得就是钞票。但不管我怎么说,党政这个纨绔子弟决计理解不过来。起码在他眼里,爱情来得要比人民币艰难得多。加上现在我脑袋里所权衡的,无非是他能够继续往下讲。于是缄口不语,静等后话。然而党政并未马上出口。我们如白昼遗弃黑夜的两只孤狗往他所指的“堕落街”方向踱步,中间没谁做声。整座城市俨然被一只史前巨兽吞进了肺腑,就连广告栏里的纸面标语也在枯黄的街灯下摆出缄默的架式。

果不其然,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前面是一条以KTV、舞厅、酒吧集中经营的娱业街道。虽然半数以上的门面都已关闭,但整条街道依然霓虹闪烁,灯光通明。说实话,来自贡之初这里大大小小的街道我转过不止两圈,但对这地方却毫无印象,“堕落街”的名头更是闻所未闻。街前宽阔处,五六辆计程车如淋雨的老猫挤成一排。一字排开的街心雨亭里,醉模醉样而又风华正茂的男男女女左一簇右一簇,或“嗑唧嗑唧”啃瓜子或“噫噫嗡嗡”对什么喋喋不休,无不透出堕落城里堕落街上堕落雨亭里坐着的堕落魂灵图谋不轨的氛围。宵夜铺的烤肉生意仍未衰竭,时髦装扮的三名少女在炭火前面嗅来嗅去,年纪绝对不超出十九。对面KTV音乐厅的二楼,有人自鸣得意地唱着某胖歌星的《纤夫的爱》,委实气宇轩昂,从窗口传出的与其说是歌声,莫如说是猪被杀时那垂命的嘶喊。我们钻进一家欧式风格的酒吧,党政要了低浓度的小糊涂神,我只要啤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天花板的扩音器里,低音淌出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这世界也真是奇妙,居然有半夜经营却播放《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欧式酒吧。

这回党政没作无谓的口舌,确认白酒顺着食管下行并完全进入胃袋之后,他便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去年,我自杀过一次。”他似看非看地看着我的脸。“原因是一个梦,一个在夜里死缠乱打足足十年之久的谜一样的梦,等到谜底解开,我就决定寻死。”说着,又倒了一杯小糊涂神,喝了差不多一半。“梦的大致情景是这样:黑魆魆的广场上,有人拼命对我穷追不舍。广场是银屏里大安门广场之类的大型广场。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独自置身于这样的广场正中央,简直像是被至亲至爱的人遗弃在那里一样。虽说是梦,但站在广场中央的自己却想不到是梦,好比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不同的自己本身,而且每次如此。站立不久,便从广场的尽头冒出个人,追着我赶。一个手提灰色大麻布口袋的黑衣人,脸相不清楚,毕竟扛着风帽。一见他跑,我就逃,一个劲儿地逃,从广场的一端逃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逃至下一端。广场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这样的场面循环个没完没了。说来也怪,在梦里的自己怎么跑也跑不快,原地踏步踏的感觉,眼看已被捉住,但回头一望两人间隔还是咫尺的距离。直到魂飞胆破,大梦惊醒,醒来汗流浃背——便是这样的梦。梦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做起,大学毕业头一年结束,也就是去年,整整十年。原先是一个月做三次,后来是三个月做一次,落尾一年的最后一月变成三天两头一次,平均起来是这样。你猜这黑衣人是谁? ”

“你老爸。”我想了想说。

“你怎么知道?”党政瞪大双眼看着我。俨然盯视电影里人吃人的镜头戏。

“猜的。”我微微笑道,不得不笑。“凭直觉嘛。”说着用嘴唇沾了沾啤酒,然后注视杯中泡沫的变化。确实猜的,虽然只有百分之五十。
 copycat12 (2006-01-9 13:34:23)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不错``可以投到故事会去[Magic330]
 season_furong (2006-01-11 20:42:32)顶部 | 返回 | 村上春树的森林 
 我觉得写好来的.
看起来倒象是有了些社会经验的家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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