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新作六位译者:日本畅销书读者是中国广场舞人群

村上新作六位译者:日本畅销书读者是中国广场舞人群

村上春树的短篇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出版,引导我们把视线投向日本当代文学。青阅读同题书面采访了村上新书的六位译者,东邻的文学风景,尚有许多值得探究之处。

1村上春树的短篇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总体水准如何?

2村上的作品在中国及西方很受欢迎,但为什么日本文坛对他比较冷淡?他近年的作品包括这部短篇集,在日本也有不成功、无趣、走进了死胡同之类的评价。

3哪些有价值的日本当代的作家作品,我们没有翻译或翻译得很不够?

4日本哪个纯文学类的奖“含金量”最高?文学奖还能对文学的发展起到真正的促进作用吗?

5如今文学普遍被边缘化,文学创作在日本当代文化中还有较大的影响力吗?

林少华:永远才华横溢的作家,哪儿都不存在

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大陆版村上春树作品最著名的译者。

1.(对村上这本书的)总体感觉,好像比以前郁闷了。以前的九本短篇集——这本正好是第十本——即使郁闷,闷到最后也总会多少有个小出口,会有一缕光照透进来。而这本则差不多成了老鼠笼子,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或者说到处充满凄风苦雨。如果说以前写的相对孤独,这回写的则是绝对孤独。村上在去年11月3日也就是这本书出版半年后,接受日本《每日新闻》采访,再次谈起《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断言这本书的主题是“孤绝”。他说:“在这里‘孤绝’成为一个主题。尽管中心是男人失去女人的故事,但较之具体的女性,莫如说是由于‘对自己必不可少的东西’的缺失而深深怀有‘孤绝感’这一处境的表象。年轻时的孤独可以事后修补或挽回,但超过一定的年龄,孤独就成了近乎‘孤绝’的东西。我想描写与此相似的光景。我也已经六十多了,觉得可以一点点写这种东西了。”就是说,女人在这里只是个符号,是个例子,是个象征,是个隐喻。换句话说,你缺少什么,“女人”就是什么,可以是车子、房子、票子,也可以是工作、升迁以至自由、体面、尊严。

我猜测,村上作品中一以贯之的个人对周围环境、对于社会和体制的那种违和感、游离感,随着年龄的增加,以及感受和认识的加深,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的悲凉感、绝望感,所以他才要通过这本书表达不像过去那样可以抚摸和把玩的相对孤独的绝对孤独,用村上的话说就是所谓“孤绝”。

至于总体水准如何,如果是指作品的艺术性,那么恕我直言,看不出有明显的超越。莫如说让我意识到某种局限性——任何作家都有其局限性,都有潮起潮落。换个说法,永远才华横溢、永远处于巅峰状态的作家,这个世界哪儿都不存在。村上春树也概莫能外,这很正常。

2.在日本,村上是个另类作家,始终没有被主流文坛所接纳或“招安”。作为村上本人,其着眼点也始终是读者,而不把评论家放在眼里。这未尝不是评论家们“对他评论不高”的一个原因。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例如对《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奇鸟行状录》和《海边的卡夫卡》总体上肯定评价高的居多,尤其对《奇鸟行状录》,几乎无不刮目相看,就连大江健三郎也不吝溢美之词。

3.相比于日本介绍中国当代文学,我们对日本当代文学的介绍,数量上不知高出多少倍。不仅一流二流,而且三流四流以至不入流的也介绍过来了。用个流行说法,较之总量扩张,是不是该进入内涵式发展阶段了?世界上任何东西——尤其文学艺术——最后都要以质胜出。

4.芥川奖和直木奖一般最受推崇。说起来,村上始终无缘于这两个奖。所以与其评估其艺术“含金量”,还是实际一些,看它的经济“含金量”更为稳妥——它有一笔不小的奖金,又能有效拉动作品销量,这对作家生计无疑是个支援,客观上起到促进文学事业发展的作用。

5.文学是关乎心灵的语言艺术,只要人心不死,文学就不会死。无论在世界哪个地方。

国际关系学院日语专业研究生导师。代表译作有渡边淳一的《失乐园》、谷崎润一郎的《疯癫老人日记》等。

竺家荣:获奖作品的水准较从前有所下降

1.虽是有幸初次翻译村上,但对他的文体并不太生疏,感觉一如以往的精致、凝练、伤感、悲凉。引人入胜的情节,风趣幽默的对白,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开放式结局都在诉说着村上式的人生感悟。如同许多作者一样,文学即是人生,村上这本短篇集虽是一蹴而就,亦不无多年的生活沉淀与艺术冥想的沧桑之感。这种圆熟之境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螺旋式的回归原点。

2.对此方面不甚了解,没有什么发言权。但无论作家如何自嘲,无论多少毁誉褒贬,作为一个作家,一辈子笔耕不辍,直面自己,直面人生,直面社会,直面艺术,并获得了广大读者的接受,必将青史留名。

日本文坛这个概念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村上文学的出现,不但在上世纪80年代激活了日本文学,而且直到今天仍然为日本文学增添活力,足见其生命力。他的确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家,但是,不等于不是个了不起的日本作家。他的文学虽受到美国文化的巨大影响,却折射了他所生存的日本社会,是时代发展与大众接受的产物,因此,对于其文学的批评,丝毫不影响他在国内国际上的感召力。

3.健在的如濑户内寂听、大江健三郎、村上龙,女作家吉本芭娜娜、江国香织、柳美里,稍微年轻一些的森绘都、村田沙耶香等等都各具特色,兼顾文学性与可读性。

4.芥川奖和直木奖各自面对纯文学和大众文学,无法单纯用“含金量”来衡量。只是感觉由于商业化及其他种种原因,这种划分日趋模糊,文学水准与过去相比也有所下降。真正的佳作不多。当然,现在处于文学多样化的时代,文学奖对于新人的涌现无疑具有巨大的促进作用,但是,像青山七惠那样真正可以持续的写作生涯,也并不容易。

5.从文学奖多如牛毛来看,在日本不能说文学被边缘化。近年来的文学奖已经说明,各种职业各种年龄层的人都可以参与进来。只是,轻文学或大众文学所占的比重较大,读者更多些。如渡边淳一、村上春树这样的畅销书作家占了很大市场份额,而“严肃文学”,如大江健三郎则只是村上的百分之一,从这个角度说,似乎被边缘化吧。这涉及文学的内涵与外延,无法一概而论。

现任东京的中华新闻社总编辑。著有《山樱花与岛国魂》、《另类日本史》等。

姜建强:在日本成为畅销作家的可能性高于中国

1.我认为村上这部短篇集最大的看点并不在整体水准如何,也不在与之前的短篇作如何的比较,而在于村上在观念上不得以放弃了之前一直以为只要坚持就一定有疗效的“疗伤”主题。透过这几个短篇,我们的直觉就是村上切入了这么一个思考:人生有入口,但难觅出口。这个思考是哲学的死胡同,但却是文学的切入口。这个思考曾经逼疯了尼采。为此我之前在大家上撰文说,这位东洋的尼采会疯吗?其实,此前村上一直在为人生寻找出口,他的《海边卡夫卡》、《1Q84》等都在为此做出努力。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出版表明这种努力必须放弃才是。其实这个转向的端倪在其长篇《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中已有显露。

2.我认为这固然有村上自身的问题。他曾直言自己是日本文学界的弃儿,基本不读现代日本小说,这伤了很多日本大作家的心。另一方面,村上的作品从其全体性上看,是“人究竟为何物”在一个更高位上的自觉展开。如果有根源性和世界性说法的话,村上更注重的是世界性,这使得他的一些同行和评论家们难以适应更难以读透。

3.确实日本当代文学还是比较活跃的,不断有文学新人产生,我们要持续关注才是。

4.芥川奖的含金量更高些。村上曾经与芥川奖擦肩而过,有人说芥川奖的权威性受到挑战,这也反过来证明它的含金量要比直木奖高。这两个奖都是激励文学新人的,好多“文新”也奔着这两个奖写小说。奖金是100万日元,只能解决半年的生计,问题是后续效应厉害。得了奖,出版社的约稿会增多,读者的认知度也会提高,这就为畅销打下基础,也为职业化定下基调。日本的职业写手多,其原因也在这里。再加上创作主题不受限定,这也吊足了读者的口味。所以一个不小心,成为畅销作家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我们这里。

5.这是个普遍问题。但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的文学创作、日本人阅读文学的热情还是比较高的。这从畅销数量可以看出,他们动不动就有个令我们惊讶的百万册销量。村上春树、东野圭吾、佐伯泰英等人气作家不论,就连百田尚树的《被称为海盗的男人》这部以战败后为背景的小说,累计也能发行100万册。川村元气的《假如猫从世界上消失了》,讲述一位与猫一起生活的年轻邮递员怎样在恶魔之间进行交易的故事,也能轻松进百万。岛国风土养育的重感性、重直觉使得日本人喜欢文学创造与阅读。另外,这也与日本早早养成的全民阅读的习惯有关。近年日贩的数据显示,受中老年女性支持的书籍更容易登上畅销小说排行榜。这个所谓的中老年女性群,就是指上世纪50年代的生人。而这个世代的生人,在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买书看书了,她们宁可跳广场舞,也不读书。

主要译作有夏目漱石的《虞美人草》、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吉田修一的《东京湾景》(获野间文艺翻译奖)等。

陆求实:日本文坛将村上春树视为“另一路”

1.和村上九年前的《东京奇谭集》及更早的短篇相比,《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在其专擅的丧失、孤独、错位、虚无主题之外,又透露出想要寻找一条走出丧失和孤独绝境的路径,多了一种救赎上的诉求,这也让人看到了渐近杖国之年的村上宝刀不老,仍充满突破自我的匠意。虽然书中有几篇最后依旧无果而终,找不到出口,但在《木野》中还是隐隐露出了一线光明,当然村上并没有简单地示意出口在哪里,而是留给读者接力去共同找到出口。同时,综览全书,各篇都有意识地采用了开放式的结局,余出大块留白,从而给人无限的解读空间,这显示了作者的老到高明,也是作品吸引人的地方。

2.或许由于村上一开始就更喜爱欧美文学,他的作品思维方式、情绪感受甚至幽默质感等都更加接近欧美人的缘故,村上与日本文坛好像总有点格格不入,准确地说,是日本文坛将他视为“另一路”。虽然有书评人喜欢口出惊人之语,将其贬斥得好像一文不值,但不妨碍评论界和读者对他一直热情不减。就以《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来说,甫一面市,评论界便毫不吝惜给予好评,我注意到,“LINE”网站(韩国最大网络运营商在日本的分号)经过一番梳理,认为这部作品对于通读其作品有畏难心理或尚未读过村上作品的人来说,堪称是必读的五部作品之一。可见,评论界对村上还是比较中肯和宽容的。

3.这些年我们对日本通俗文学、“轻小说”介绍过多,且良莠不齐,有点滥了。日本当代文坛还有不少内容扎实、风格鲜明的作家及其作品没有被译介过来。就我的阅读所及而言,有两位女作家的作品非常值得引进:藤堂志津子、汤本香树实。前者以描写普通中年男女的情感见长,文笔精到,刻画细腻,情意隽永;后者多以青少年的成长为主题,浅显之中寄寓着深刻而严肃的主题。截至目前,后者的作品在中国大陆只译介了一部(《夏日庭院》),前者只有一部中篇在《译林》杂志刊出,都是我前几年策划的。

4.从纯文学的角度来讲,芥川奖获奖作品的水准显然普遍高于直木奖。至少在日本,文学奖依然具有鼓励和发掘新人的巨大功用,几乎每届获奖的作者最终都走上了职业作家的道路。可见,日本的文学奖堪称文学孵化器,对于文学繁荣和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促进作用。

5.在中国大陆,文学不是“被边缘化”,而是自己走进象牙塔,或者自甘堕落,导致被读者不屑。而日本文学创作在当代文化中的影响力却似乎越来越强大,至少在较长时间内,看不到其有极其显著的衰败的迹象。

旅日华人作家。曾获日本第28届蓝海文学奖。

毛丹青:非虚构写作值得多加译介

1.文学作品其实是非常私人化的,很难用进步或者退步表达。村上春树这部短篇小说集浓缩了普通人在日常中的孤独与虚无,这种感觉是鲜活的,就像小说中的人名一样,什么家富啦、木樽啦,给人很奇妙,同时又有一种贴近的感觉,而小说的场景大部分是通过汽车、店铺以及家居什么的,同样也很贴近。这回短篇集有很多地方可以找到村上旧作的影子,明显得几乎让熟悉他的文学的人一读就知道,这么写也许是他特意安排的,当然也可能是无意的流露。

2.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什么日本的传统元素,比如没有日本酒、艺妓、木屐,甚至包括一些民俗意义很强的节日也很少登场,这个与川端康成的文学截然相反,这一点是他遭人批评的一个原因。另外一点是因为他同时还是一名出色的英文翻译家,翻译了很多美国小说,因此无论从行文上,还是小说叙述的风格上都有借鉴的痕迹,这一点也是引发日本文坛议论纷纷的原因。不过,我个人觉得村上春树的文学恰恰是因为“非日本”的取向而另辟蹊径,赢得了日本以外的众多读者,这是很不容易的,尤其对中国文学走出去也许是个参考系数。

3.其实,比起小说,日本有很多非虚构的文本很好,值得介绍。我这些年翻译的三浦友和的《相性》,写他与夫人山口百惠的恩爱,还有一本见城彻的《异端的快乐》,写一个从小受尽欺凌的少年找到了读书的乐趣,最后变成了身价百亿的出版巨头,很励志很真诚,类似这样的书值得更多引进。

4.芥川奖和直木奖的类别不同,一个短篇,一个长篇。在今天,文学奖早已不能解决作家的生计了,有的话,只是凤毛麟角而已,甚至可以忽略不计。鼓励新人写作不能靠什么文学奖,而只能是其他因素,其中个人的因素比重最大。

5.日本也一样,文学创作被边缘化,同时也被多元化,种类远比过去多,就整体日本文化而言,文学这一块的影响力没有增加,甚至还被削弱。不过,就像村上春树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一样,文学的生命力是一种终极的关怀,无论时代怎么变,时间怎么流逝,最终还是能显示出文学的力量的。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后研究员。主要译作《德川家康》(凭该书第十三部获野间文艺翻译奖)、《新参者》、《起风了》等。

岳远坤:通俗作品及女性作家成了译介主流

1.未读过村上所有作品,不敢评判其作品的整体趋势。但就这部作品而言,我觉得他对人性本身的挖掘或对社会常态的关注更深刻,也更体现了他向日本文学传统的回归。每篇小说都从不同的角度诠释了男女的性差,从这一点上来说,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

2.日本评论界对村上春树的作品的确有很多批评的声音,批评者多认为其作品文学性不太高。这种评价或许也是他两次落选芥川奖的原因。但他也有大量的支持者。即便是批评者,也无法否认他是当今日本最有影响力的作家。有关他的专著和论文,比同时代的任何作家都多。吉本隆明、前田爱、柄谷行人等一流学者都曾写过相关论文,褒贬不一。不能简单地说文坛冷遇村上,他只是具有争议性。褒贬不一才应是评论界的常态。

3.从日本当代文学的译介上来说,有两个倾向。第一,通俗文学大量引进并颇受欢迎。第二,在纯文学领域则倾向于女作家作品的引进,如青山七惠、川上弘美等。这是市场导向的结果。当代活跃在文坛的新生代男作家的作品则译介较少。就近年来获芥川奖或直木奖的新一代男性作家来说,吉田修一、平野启一郎、西村贤太、朝井辽等人的作品也值得引进,他们的许多作品都可以超越国境引发共鸣,也有助于我们全面了解当今日本人的生态。

村上同时代的作家中,其他作家的作品也引进很少。其中值得一提也非常值得引进的是中上健次,与村上在评论界的相对冷遇不同,几乎所有一流的评论家(尤其是柄谷行人)都对他进行了高度的评价。比如有人认为村上的作品是走在文学的路上,而中上健次的作品则是文学本身。

就社会发展阶段而言,我们还应多引进一些日本30年前反映经济快速增长、社会转型以及伴随这种转型所出现的社会问题和大众心理的文学作品,这对我们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4.“芥川奖”被认为是纯文学领域的最高奖项。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几乎所有重要作家都曾获芥川奖。但也有例外,比如太宰治。伟大的作家非因重赏而生。即便获最高奖,也不见得能够解决作家的生计。但我认为文学奖的意义在于能够对从事写作或立志从事写作的人起到一种激励作用,对大众的价值取向也有重要的引导作用。

5.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确认文学的本质。坂口安吾认为文学的本质在于娱乐性。既然如此,那么随着现代媒体手段的发展(电影、电视剧等也是广义上的文学),书籍形式的文学作品的部分功能必然让位于新兴的文学样式或媒体。新旧文学样式的更替伴随整个文学史的发展。我们大可不必慨叹文学的边缘化,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继续为大众提供娱乐。而书籍形式的小说阅读或许终将像诗歌一样成为小众性的、精英性的,就像当年作为文学主流的诗歌让位于通俗小说或戏剧等文艺样式一样。而小众的和精英的阅读和创作并非内向的,它必将外发,影响更具有大众性的新兴文学样式和媒体,继而影响大众。中日都如此。

采访/本报记者尚晓岚

 


网友评论1

  1. 沙发
    北木:

    “你缺少什么,“女人”就是什么,可以是车子、房子、票子…” — 真是胡说八道。没有车子,票子或升迁,体面会使人有孤绝感吗?

    2015-07-13 上午 7:2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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