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 | 王小波和村上春树之间

2014-07-06 林少华 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

林少华 | 王小波和村上春树之间

王小波和村上春树之间

 

/林少华

 

如果叫我找一位同村上春树最相近的中国作家,我想找王小波―――这是我今年读书生活的最大收获,简直可以说是一大发现。

 

说实话,我找好多年了,终于如愿以偿。今年是王小波猝然去世十周年,媒体发了许多纪念他的文章,我这才认真看了他的几本书。看了《我的精神家园》等两三本杂文集,小说主要看的是《王小波作品精编》(漓江出版社20078月)。越看越觉得小波越像村上,村上越像小波。说得夸张些,感觉上就像阿基米德发现王冠黄金测试法时那声惊叫:Eureka(欧力卡)!

林少华 | 王小波和村上春树之间

诚然,当代年轻作家中并不难找出和村上春树相近的同行,但王小波显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或多或少都看过村上作品,所以相近,很大程度上乃受其影响所致。而王小波不然。在我的阅读范围内,他从未提及村上,找不出他读过村上的证据。这就是说,他同村上的相近纯属巧合。而且,其他人同村上相近大多表现在文体和结构上,而王小波除了文体,更表现在骨子里的相似,是两颗质地相近的灵魂的不期而遇,可谓鬼使神差形神俱肖。

 

所谓骨子里的相似,主要指两人都有自成一体的思想和价值系统,都追求灵魂的独立和自由。村上为此采取个人主义立场,王小波则采取自由人文主义立场。但在两人身上,二者又有相通之处―――都追求个体生命的尊严,追求自我主体性的超拔和纯粹,都藐视权威体制和世俗价值观。两人笔下的小人物都无视被设置的生活轨道,王小波欣赏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村上春树对毅然失踪的大象情有独钟。两人都力图通过被边缘化的小人物冷眼旁观主流社会的光怪陆离,进而直面人类生存的窘境,展示人性的扭曲及使之扭曲的外在力量的强大与荒谬。在这点上,王小波越是后期的作品越同村上若合符契。如《未来世界》同村上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在村上的《奇鸟行状录》及《天黑以后》、《东京奇谭集》中找出两相仿佛的场景和主人公“我的舅舅”、“我”以及FM的隐约面影。

 

不用说,无论王小波的自由人文主义还是村上的个人主义,其思想内核都来自西方。这显然和两人的美国生活经历有关,两人又都不看本国当代作家的作品。王小波最倾心杜拉斯的《情人》,村上最中意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而且都对希腊悲剧和弗洛伊德等西方经典如数家珍。更重要的,两人都具有作为人文知识分子的社会良知和敢讲真话的勇气。也正是这点最终使得村上超越了“小资”狭隘的个人主义,使得王小波超越了他的边缘人身份,从而引起了无数读者的灵魂震颤和情感共鸣,王小波的意义和价值恐怕也在这里。

 

此外一点相同的,就是两人都是文体家且文体相近。作家虽比比皆是,但可称为文体家的则寥寥无几。在中国,王小波可算一个;在日本,村上已有定评。具体说来,两人的文体至少有两个相近之点。其一,都讲究韵律或节奏。村上要求每个句子都必须有节奏感,王小波说“优秀文体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对韵律和节奏的控制”。村上文体的节奏感是从爵士乐中学得的,王小波说“小说和音乐是同质”。读两人的作品,都会体味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御风行舟般的快感。区别仅仅在于,快感回落之后,村上沁出的多是凄寂与达观,王小波则让人萌生绝望与悲凉。其二是幽默。村上说除了简洁和韵律,他想拥有的第三种风格是幽默,王小波明确表示他的风格是黑色幽默。王小波说“我笑起来是从左往右笑,好像大饭店门口的旋转门”,村上说“(他)笑得如同夏日傍晚树丛间泻下的最后一缕夕晖”;王小波说“(她)像受了强奸一样瞪着我”,村上说“那对眼睛如从月球拾来的石子一般冰冷冰冷”。尽管笑法不同,眼神有别,但作为幽默同样那么机警俏皮,那么出人意表,那么别有心会,那么Cool。在行文节奏上,两人虽同样疾驰有致笔底生风,但小波更像顽皮的孩子快步急蹈,而村上则有如优雅的乡绅从容漫步。

 

总之,发现王小波足以和村上春树分庭抗礼,得以了却我一桩夙愿。如果王小波还活着,一定会成为村上最推崇的中国小说家。

 

王小波之于村上春树固然是假设,但也有不是假设的例子。如《幻影书》(孔亚雷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8月)的作者保罗奥斯特就受到了村上春树实实在在的推崇:“我一直以为奥斯特会演奏乐器,因为他的小说具有很强的音乐感。”看来,优秀的小说家一定要懂音乐才行。

林少华 | 王小波和村上春树之间

 

 

 

注:本文来源于2007-12-19《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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