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连载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翻译自:

 Cossette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52124190/

第一篇 
DRIVE· MY· CAR 

虽然迄今为止坐过不知多少次由女性驾驶的汽车,从家福的眼光看来,她们的驾驶风格不外乎分为两类。或是过于粗暴,或是过于谨慎,必属于其一。后者比前者——我们或许应该对此表示感谢——始终要多。一般而言,女性的驾驶员们开车比男性要小心,谨慎。当然也没有对小心谨慎的驾驶提出抗议的道理。不过以这样的方式开车,也许会让周围的驾驶员们都焦躁不已吧。 

另一方面,可以看出,属于“过于粗暴”一方的女性驾驶员大部分都相信“自己开车很厉害”。她们在多数场合都瞧不上其他过分谨慎小心的女驾驶员,洋洋自得地想着我们才不是那样。不过当她们大胆地变更行车道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周围不知多少的驾驶员一面发出叹息,又或是一面口出实在称不上赞美的话语而重重踩下刹车。 

当然也有人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既不过分粗暴,也不过分小心,只是极其普通地驾驶的女性们。在这其中也有开得相当好的女性。可是即使是那样的场合,家福也能感觉到她们不知为何总是感到紧张。也不是具体地要指摘什么,可是只要坐在副驾驶座上,这样的“不流畅”的空气就传递开来,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不是感到口干舌燥,就是为了消埋沉默而开始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 

当然男人里如果有车开得很好的,也就有车开得不行的。可是他们开车在大多的场合,就不会令人感到紧张。也不是说他们很放松。大概实际上也是紧张的吧。可是他们似乎有办法将这份紧张感和自己的存在自然而然的——恐怕是无意识的——分离开了。驾驶时使用神经的同时,另一方面进行普通程度的对话,正常的活动。东是东,西是西的样子。这样的区别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家福不明白了。 

他在日常的生活中,几乎不会考虑男性与女性的区别。男女之间的能力差也几乎感觉不到。家福的职业性质,是和人数大致相当的男女一同工作,和女性一同工作时不如说更加令人安定。她们大体上非常深入注意细节,耳朵也好使。可是就开车这件事而言,只要是坐女性开的车,他就时刻意识到边上这个握着方向盘的可是个女人这个事实。可是这样的看法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总觉得这是个不适合在人前开口的话题。

所以当他说起想要找专职司机,修理厂的经营者大场却推荐来一个年轻女性的时候,家福的脸上可做不出高兴的表情。大场见到之后微笑起来。我明白你的心情,这么说到。 

“可是呢,家福先生,这孩子开车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哟。这个我可以确认无误地保证。可以的话就见个面让她试一次吧。” 
“可以呀,既然你都这么说的话。”家福说到。他是哪怕早上一天也需要专职司机,大场也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已经认识十五年了。这个有着电线那么硬的头发,让人想起稻槎菜一般的男人,只要是和车有关的,听从他的意见就没错。 

“以防万一我想先看看0000,那边没问题的话,我想后天两点车子就可以到完整的状态。那时本人到这里之后,让她试着开到附近的地方怎么样?如果看不上的话,直说就是了。完全没有考虑我的必要。” 

“大概多大年纪?” 

“我想大概是二十过半吧。还有件事要再问问你。”大场说。而后稍稍皱起眉。“就是刚才说的,开车的本事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 

”但是,怎么说呢。就是有些乖僻的地方。“ 

”怎么的?“ 

”态度粗鲁,不爱说话,烟也抽的极多。“大场说。”我想你见面之后就会明白了。说不上是可爱的女孩那种类型。几乎连笑都不会笑一下。要是直说的话,也许有点太不解风情了。“ 

”这个没关系,要是太过漂亮的话我也冷静不下来,再有些奇怪的传言就更麻烦了。“ 

”那样的话也许正好合适。“ 

”不管怎么样,开车的本事是没问题的吧?“ 

”那家伙很能干,或许不该这么说一个女性,不过确实很厉害。“ 

”现在干着什么样的工作呢?“ 

”啊,这个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在便利店打打零工,快递公司送送货什么的。这样的短期零工是很难养活自己的。只要其他条件合适的话,现在的工作可以立马辞掉。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但是我这里的经营也不是那么景气,也没有雇佣新员工的富余。也就是时不时有需要的时候打个招呼的程度。但是在我看来真是个能干的孩子。而且酒是一口都不沾的。“ 

提到饮酒的话题,家福的脸蒙上一层阴云。右手的手指自然伸向嘴唇。 

”那就后天两点见个面看看。“家福说着。态度粗鲁,不爱说话又不可爱这点引起了他的兴趣。 

两天后的午后两点,黄色的萨博900改装车的修理结束了。右前方凹陷的部分已经修复成了原样,接缝和涂装也小心翼翼地完成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引擎经过了检修维护、变速齿轮再次调整、刹车踏板和雨刷也换成了新的。洗车、擦车轮、上蜡。一如既往,大场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家福开的这辆萨博已经十二年了,行车里程也超过了十万公里。油布制的雨篷也已渐渐变旧。强降雨的日子必须小心缝隙间的漏水。可是现在也没有买新车的打算。车的各处都没有什么大的故障,再说不论如何他对这辆车有着个人的爱意。冬天也好夏天也罢,他都喜欢敞开雨篷开车。冬天就穿着厚外套,用围巾裹着脸;夏天就手握方向盘,带着帽子,再戴上深色的太阳镜。享受着换挡时的上上下下,在室内的路上移动着,等信号灯时悠然自得地眺望天空。观察流逝的云,或是电线上驻步的鸟们。这些都已变成形成他的生活方式不可欠缺的一部分。家福缓缓地绕着萨博一圈,像是赛马前确认马匹身体状况一样,这里那里地查视细节的部分。 

当初买入这辆新车的时候,妻子还活着。车身还是她选的黄色。最初的几年里两人经常一同兜风。因为妻子不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总是家福,还好几次远行。去了伊豆箱根还有那须。可是之后近十年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开。妻子死后,虽然和几名女性交往过,可是不知为何一次也没有让她们坐上副驾驶座的机会。除去从市中心去往外和工作时的必要场合,简直是没有任何可能。 

“确实这里那里的,有少许那个出现了,不过还远远没问题。”大场像是抚摸大狗的脑袋似的,手掌温柔地抚过仪表盘说道。“可是辆值得信赖的车呀。就这个时代的瑞典车来说,可是难得的好车。除了电子系统需要留神之外,基本的机械构成一点问题都没有。已经十分仔细地检修过了。” 

家福签了必要的文件后,在听着账单的详细说明时,那个女孩终于来了。身高大概在165公分左右,不胖可是肩很宽,体格很健壮。右面后颈有一块大的橄榄大小的椭圆形紫色的胎记。她似乎对于把胎记暴露在外这件事毫无抗拒。一头浓密的黑发,为了不碍事而拢在后面。从任何观点看来她大概都称不上美人,正如大场而言,是张不太讨人喜爱的脸。面颊上还有少许粉刺的痕迹残留。眼睛很大,瞳孔清楚分明,可是其中不知为何浮上深深的怀疑的神色。在这双大的眼下,这分神色越发看得清晰。两耳又宽又大,看起来像是在什么穷乡僻壤的电波收信装置一样。就五月来说的过分的厚重,穿着男人的外套,茶色的棉裤,脚上穿着converse的黑色运动鞋。外套下是长袖的白色T恤,胸十分的大。 

大场介绍了家福。她的名字叫做渡利。渡利misaki。 

“misaki是平假名。如果有必要准备简历的话。”她用听起来不无像是挑战似的口吻说道。 

家福摇头,“现在就没有简历的必要了。会开手动挡的车么?” 

“我喜欢手动挡。”她用冷淡的声音说道。简直像是意志坚定顽强的素食主义勇士被问到莴苣可以吃么的样子。 

“因为是很老的车了,也没有车载导航。” 

“没有那个必要。我做过一段时间快递公司的工作。市内的道路都在我的脑子里。” 

“那就试着稍微在附近开一下?天气还不错把天窗的雨篷打开吧。” 

“去哪里呢? 

家福考虑了一下。现在的所在地靠近四之桥。“在天现寺的交差路口右转,明治屋的地下停车库停车,在那里稍稍买点东西,然后在有栖川公园的方向上坡,经过法国大使馆的前方进入明治路。然后从那里返回。” 

“明白了。”她说。也没有一一确认路线。而后从大场那里取走车的钥匙,敏捷地调整了座位的位置和反光镜。她像是早已全都聊熟于胸在哪里会有着干什么的按钮。踩下离合器,试着一一换挡。从外套胸部的口袋掏出绿色的太阳眼镜戴上。而后对家福轻轻点头。表示已经做好了准备。 

“盒式磁带。”她看着音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喜欢盒式磁带么。”家福说。“比CD用起来容易。还可以练习台词。” 

“很久没有见到了。” 

“我刚开始开车的时候还是八轨道磁带。”家福说。 

misaki什么也没有说,似乎从表情上看也不知道八轨道磁带是为何物。 

正如大场所保证的,她是十分优秀的驾驶员。驾驶时的操作始终十分流畅,磕磕绊绊的一概没有。路上很拥堵,等待信号灯的时候很多,她像是注意着保持引擎的转速。从视线的移动就能得知。可是一旦闭上眼睛,家福几乎感觉不到换挡的操作。仔细听着引擎声音的变化,可以知道变速比的不同。前进和刹车的踏板十分柔和和小心。更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女孩开车时始终是放松的。和她不开车的时候相比而言,能看出开车的时候更能消除紧张。那份不可爱的表情稍微销霁,眼神也多少变得温和。只是不说话这点没有改变。只要不提问,就绝对不开口。 

可是家福对此毫不在意。他对于日常的对话也不是很拿手。并不讨厌和性情相悉的人做言之有物的对话,只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宁可保持沉默。他在副驾驶座里埋下身子,呆呆地看着路过街道的风景。对于以往总是坐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他,从现在的视点看去的街景令他感到新鲜。 

在通行量颇大的外苑西路上,让她试了几次纵列停车,她对于要领掌握地十分熟练。感觉很好的女孩。运动神经也很好。她在等待长信号灯的时候吸了烟。似乎是喜欢万宝路的牌子。信号灯转绿之后迅速熄灭了烟。开车的时候没有吸烟。烟嘴上没有染上口红的痕迹。指甲也没有修饰。似乎一概没有化妆之类的地方。 

“有些想问你的事。”家福在有栖川公园的附近说道。 

“请问。”渡利misaki说。 

“是在哪里学会开车的呢。” 

“我是在北海道的山里长大的。从十来岁就开始开车。是个没有车就无法生活的地方。在山间的小城市,日照不太多,一年中近半的时间道路都结着冰。开车的本领想不变好都难。” 

“可是在山里没法练习纵列停车吧。”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没有必要回答愚蠢的提问时的。 

“突然需要司机的事,从大场先生那里听说了吧?” 

misaki直视着正前方,用缺乏起伏的声音说道,“家福先生是演员,现在每周六天出演舞台剧。总是自己开车去那个地方。不喜欢地铁和计程车。想在车里练习台词。可是在那时候发生的碰撞事故,驾驶证也被停掉了。喝了一点酒,而后视力也出现问题。” 

家福点头。像是在听着不知谁做的梦似的。 

“在警察指定的眼科医生做了检查,发现有青光眼的症状。似乎是视野中有盲点。在右眼角的地方。那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说是饮酒驾车,酒精的量并没有那么多,身体内部可以吸收。也没有泄露给媒体。可是视力的问题事务所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现在而言,从右侧后方驶来的车有进入视力死角的可能性。所以提出了直到良性检查结果出来为止绝对不可以自己开车的要求。 

“家福先生。”misaki问到。“称呼您家福先生可以吗?是本名吗?” 

“是本名啊。”家福说。“虽然像是很吉利的名字,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处。一家亲戚里连一个称得上有钱人的都没有。”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而后家福告诉了她作为专职司机每个月可以支付的月薪数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额。可是这是家福所在的事务所能支出的上限。家福的名字在某种程度上并不为世人所知,既不是出演电影啊电视的主要演员,舞台剧能挣的钱有限。就他这个级别的演员而言,虽然只是几个月,能配备专职的司机这件事本身依然是破例的奢侈。 

“工作时间根据日程表变化,这个地方是以舞台为中心,基本来说上午不会有工作。可以睡到白天。夜里最迟十一点就能结束。如果更晚的时间需要用车的话会坐计程车。每周可以给你休息一天。” 

“这样就很好。”misaki淡淡地说。 

”我觉得工作本身不是什么重体力活。最难的也许是什么也不干的待命时间。“ 

misaki对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依旧缄默。脸上是一副比这个更难的事情可是经历过一堆的神情。 

”打开天窗的时候抽烟也没关系。不过天窗关上的时候希望不要抽烟。“家福说。 

”明白。“ 

”那么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什么。“她眯起眼睛,一面缓缓吸气一面换下挡。而后说道。”因为喜欢这辆车。“ 

之后两人沉默而对送走流逝的时间。返回修理厂,家福把大场叫到身旁,告诉他”就决定雇佣她“。

第二天开始,misaki成为家福的专职司机。午后三点半她到家福在惠比寿的公寓,从地下停车场驶出黄色的萨博,将他送到位于银座的剧场。不下雨的话会打开天窗的雨篷。去的路上,家福总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面听着盒式磁带,一面配合着说出台词。是改编到明治时代的日本舞台的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他出演的是万尼亚舅舅这个角色。即使全部的台词都已经完美地背诵下来,为了让心情安定下来还是有必要每日重复念诵台词。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 

回去的路上常听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他之所以喜爱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是因为那是基本上令人饱听不厌的音乐,而且每每听的时候既适合考虑什么,又适合什么也不考虑。想听更加轻快的音乐时,会听旧的美国摇滚。beach boys,rascals,creedence,the temptations。都是家福年轻时流行的音乐。misaki对于家福播放的音乐没有表示任何感想。她对于这些音乐是喜欢、亦或者感到痛苦、又或者根本什么也没在听,家福对此无从判断。是个感情从不外泄的姑娘。 

一般而言如果有谁在身边就会紧张,没有办法出声练习台词,不过对于misaki这份存在就不会在意。从这个意义而言,她的面无表情和不活泼的特点,都是家福求之不得的。无论他在边上如何大声的念诵着台词,她都是一副闻所未闻的神色。又或是实际上也许什么也没听进耳朵里。她总是集中精神开车。又或是藉由开车进入到了某种特殊的禅的境地。 

舞台剧结束后家福立马卸下舞台妆,换下衣服,迅速离开剧场。不喜欢磨磨蹭蹭地留在那里。几乎没有和同事演员的私下交往。用手机和misaki取得联系,让她到乐屋口。他走到那里,黄色的萨博改装车已经在等他。而后十点过半时返回惠比寿的公寓。几乎是每日每日的重复。 

除此之外也有别的工作。为了拍摄电视台的连续剧,必须每周到市内的电视台一次。虽然是平凡的刑事连续剧,可是收视率很高,演出酬金也不错。他的角色是帮助主人公女刑警的一位算卦先生。为了更符合这个角色,实际上他好几次化装成算卦先生到街上去,作一个真正的算卦先生给过往的人们卜卦。然后获得了算的挺准的评价。傍晚时分摄影结束,而后急匆匆赶往银座的剧场。这个时段是风险最高的。周末的时候日场演出结束后,还有演员培训学校的夜晚授课。家福喜欢指导年轻人。这些迎来送去都是她在做。 misaki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总是按照计划把他送去这里那里的地方。家福也已习惯坐在由她驾驶的萨博的副驾驶座。 

天气渐暖,misaki脱下了人字呢的男装夹克,换上了薄薄的夏季外套。开车的时候,她一定会准备着不知哪里来的外套。大概是代替司机的制服吧。进入到梅雨的季节,车的天窗更多的时候关着。 

家福坐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总是想着死去的妻子。自从misaki担任专职司机以来,不知为何愈发频繁地经常想起妻子的事。妻子自然也是演员,比他年小两岁,是个有个美丽面庞的女子。家福估计被人称作”性格演员“,得到的角色也大部分是有个性的配角。脸有些过于细长,头发也年纪轻轻就变得稀疏。不适合做主演。于此相比妻子是个正统的美女演员,得到的收入和角色也都于之相符。可是随着年龄渐长,他作为富有个性的演技派演员,在世间逐渐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即使是这样两人也能互相认可对方的位置,因由人气和收入差引起的问题,两人之间一次也没有产生过。 

家福深爱着她。从最开始见面时开始(那时他二十九岁),就被强烈地吸引。妻子死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已经四十九岁),这份心意也没有改变过。结婚以来,一次也没有和妻子以外的女性睡过。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是没有特别的像这样做的情绪。 

可是妻子却时不时地,和他以外的男人睡觉。就家福知道的而言,这样的男人总共有四个。也就是说和她时不时的保持着一些性关系的男人就有四人。妻子当然对这些隐藏地很好,可是她在其他的地方被其他的男人抱在怀里,他立马就明白了。家福本来就是对这些事感觉灵敏的人,而且认真地爱着对方的话,这样的事多少也能感觉到。对方是谁,从她说话的语气很容易就能明白。她睡的都是一同出演电影的演员。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比她年少的人。电影的拍摄持续数月这样的关系就持续数月,电影的拍摄结束后自然而然的这样的关系也就消亡了。同样的事,以同样的形式循环往复了四次。 

为什么她非得和其他男人睡不可呢,家福不能理解。而且直到现在也理解不了。因为两人自结婚以来,作为夫妻和生活的搭档,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如果有时间,还会热忱而直率地交流各式各样的事,为互相间的信赖而努力。他一直认为两人在精神上和性上的都极其合适。周围的人们也把他们视为关系融洽的理想伴侣。 

可是为什么还要和其他的男人睡呢,其中的理由在妻子在世时能下决心问问就好了。他时常这么想着。实际上有好几次已经话到嘴边。你究竟在他们身上寻求些什么呢?我究竟还有什么地方不够的呢?那是她去世前几个月的事。可是面对着被剧烈的痛苦折磨,与死做着斗争的妻子,这样的事自是无法开口。而且她就这样什么也没有解释,从家福所在的世界消亡。无法开口的质问,和无法给与的回答。他一边在火葬场收拾着妻子的亡骨,一边在沉默里深深地思考着这件事。如同在谁人的耳边悄声细语却连声音也不可闻那般的深。 


想象妻子被其他的男人的手臂拥在怀里的样子,对家福而言当然十分的痛苦。不可能不感到痛苦。闭上眼睛具体的景象就会浮现在脑海中难以抹灭。 不是想要想象那样的事,而是没有办法不去想象。想象如同锐利的刀刃,随着时间流逝毫不留情地将他切割。也想过如果什么也不知情会不会更好呢。可是无论就怎样的场合而言,知晓战胜无知是他基本的思考方式。是生存的姿态。不管将会经受怎样剧烈的痛苦,我都必须知道那个。只有知道人才能逐渐变得坚强。 

可是与想象带来的痛苦相比,明明知道妻子抱有的秘密,却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经知道,只能日日过着普通的生活。胸口明明被强烈地撕裂,内侧是目不可视的血在流淌着,脸上却只能浮现出平稳的微笑。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每日重复埋首于着日常的琐事,假装坦然的样子谈话,在床上抱着妻子。恐怕对于普通的活生生的人而言,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家福是专业的演员。脱离自身,展现演技是他赖以生存的职业。于是他耗尽一切努力在演戏。一场没有看客的戏剧。 

可是除此之外——除了她时不时偷着被其他男人抱在怀里这个事实之外——两人十分满足,过着没有任何波澜的婚姻生活。无论哪一方事业上都十分顺利;经济上也十分安定。在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里,他们无数次的做/爱。至少就家福的观点看来,这是令人满足的事。妻子患上子宫癌,转眼去世之后,他和几位女性相识,在不同的际遇里同床共枕。可是和妻子交合时感受的那份亲密的喜悦,他却无法从中感受到。或者说只是再一次的描摹过去的体验似的偶像的既视感。 

他所在的事务所,为了支付薪酬必须有正式的文件,于是让misaki填写了现住地址籍贯地出生年月和驾驶证号码。她现在住在北区赤羽的小区,出生地是北海道XX郡上十二滝町,刚过二十四岁。上十二滝町这个地方究竟在北海道的何处,是个有多大规模的城市,在哪里究竟住着什么样的人,家福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二十四岁这点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家福有过一个仅仅存活三天的孩子。是个女孩,在第三天的夜里死在医院的保育室里。毫无前兆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当夜色逐渐亮起时,婴儿早已死亡。医院方面的解释是心脏的瓣膜有先天的问题。可是这样的事他们也无从确认。何况就算明白了原本的原因,孩子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决定。如果这个孩子还说着的话今年正是二十四岁。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的生日里,家福总是一个人默默双手合十。而后想着如果还活着的话正是什么年纪。 

孩子以这样的形式突然失去,两人当然都受到了深深的上海。从此而生的空白越发地沉重,晦暗。重新收拾心情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两人窝在家中,大多是时候几乎是沉默相对送走时光。似乎是一旦开口,说出的尽是什么无聊的事。她渐渐开始喝酒。他在一段时间里,异常热心地沉醉于书道。在雪一般白的纸上漆黑的笔尖游走,写下各色汉字的同时,似乎感觉能透过这些看见自己的内心渐渐重组。 

于是在互相支持中,两人一点点地从伤痛中恢复,一同度过这段危险的时期。而且两人比以往更加深刻地投入到工作里。他们像是欲求不满一般,沉浸在他们得到的角色的人物塑造中。”虽然很对不住,不过不想再要孩子了。“她说,而他也同意了。明白了,那就不再要孩子吧。只要你觉得好的话就这样做。 

回想起来的话,妻子和其他男人开始有性关系,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孩子,她的心中这方面的欲求开始觉醒了么。可是归根结底这也不过是他的臆测而已。不过是有可能是这样的事而已。 

”提一个问题可以么。“misaki说。 

一面呆呆看着周遭风景一面想着事情的家福,惊讶地看着她的脸。两个月以来一直坐着同一辆车,misaki自己开口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当然。“家福说道。 

”家福先生为什么会成为演员呢?” 

“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在女性朋友的邀请下加入了学生剧团。本来也不是对演戏抱有什么样的兴趣。本来是想加入棒球部的。高中时是正式的游击手,对于防守很有自信。可是考进的大学的棒球部,对于我来说层次太高了。所以想着稍微试试这样随意的心情入团了。也有想和女性朋友在一起这样的想法的因素。可是不久之后,渐渐发现演技令我十分享受。一旦释放演技,就能够成为自己以外的人。而且结束之后,就能再次回到自己本身。这个令我很开心。” 

“能够成为自己以外的人会开心吗?” 

“只要明白能回到本身的话。” 

“有什么事会让你不想回到本身吗?” 

家福考虑着这件事。被人这么问还是第一次。道路上正堵着。他们正在驶向首都高速公路竹桥方向的出口。 

“可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吧。”家福说。 

misaki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沉默一时间弥漫着。家福取下戴上的棒球帽,检查它的形状,而后重新戴上。在装着数不清的轮子的重型拖车的旁边,黄色的萨博车看起来越发脆弱。宛如巨型油轮边上浮着的小型观光船。 

“也许是多余的话,”misaki在不久之后开口。“因为有点在意,问一下可以吗?” 

“可以呀。”家福说。 

“家福先生为什么不结交朋友呢?” 

家福向misaki的侧脸投去好奇的目光。“我没有朋友什么的,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misaki少少缩起肩膀。“差不多两个月里每天来往送接的话,就会知道的。” 

家福兴趣颇深似的看着拖车巨大的轮子。而后说到。“说起来的话,从以前开始我就没有什么能称作朋友的对象呢。” 

“从小的时候就这样吗?” 

“不是。小的时候当然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一起打打棒球,游游泳。可是长大成人后,就不太想着要有朋友。特别是结婚之后。” 

“是因为有太太所以朋友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么?” 

“也许是这样的吧。因为我们本身也是很好的朋友。” 

“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呢?” 

“是三十岁的时候。一起演出一部电影。那个时候她是女二号,我是个小配角。” 

车在停滞中一点点前进。每次进入首都高速的时候都是这样,天窗关着。 

“你是一点酒也不喝的?”家福为了转换话题如此问道。 

“体质好像受不了酒精。”misaki说。“母亲因为喝酒总是出问题。也许和这个也有关系吧。” 

“你母亲现在也常出问题么?” 

misaki摇了几下头。“母亲已经死了。醉酒驾车,方向盘操作失误,车打滑从路上飞了出去,撞到了树。几乎是当场死亡。那时我十七岁。” 

“真可怜。”家福说。 

“自作自受。”misaki淡淡说着。“什么时候一定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 

短暂的沉默。 
“你父亲呢?”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在我八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之后一次也没见过。也没有任何联系。因为这个我母亲一直责怪我。” 

“为什么?“ 

”我是独生女。如果我是个更加可爱漂亮的女孩的话,父亲就不会离家出走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的。因为我长得丑,所以才抛弃了我们。“ 

”你又不丑。“家福用平静的声音说。”是你母亲要这么想的吧。“ 

misaki又缩了缩肩。”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一旦喝了酒,母亲就变得絮絮叨叨。同样的话多少次多少次地重复。对我来说觉得很受伤。虽然不好听,不过她死的时候老实说松了口气。“ 


之后的沉默比之前的时候更加漫长地延续着。 

”那你有朋友吗?“家福问。 

misaki摇头,”没有朋友。“ 

”为什么?“ 

她对此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家福闭上眼睛想要稍微睡一会,却睡不着。刹车与前进频频地循环往复,她每次都小心仔细地换挡。边上行车道的拖车宛如宿命的巨大阴影,与萨博时而在前时而在后。 

”我最后一次结交朋友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家福重新睁开眼说道。”也许正确的说法是类似朋友的东西。对方比我年少六七岁,是个不错的家伙。他喜欢喝酒,我作陪,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各种事。“

misaki轻轻点头,等待着后续的话。家福有些许迷惘,终于还是下决心说出口来。

”实话说,那个男的一度和我的妻子睡觉。对方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misaki为了消化理解这句话花了一些努力。”也就是说,那个人和家福先生的太太做爱了,是这样的吗?“ 

”是啊。我想在大概在三个多月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和我妻子做爱。“ 

”家福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当然是瞒着我的。可是我就是知道。要解释的话话就长了。可是不会有错的,不是我多心。” 

misaki在停车的时候,两手校正后视镜。“您的太太和那个人睡觉,没有妨碍家福先生和那个人成为朋友吗?” 

“不如说正好相反。”家福说。“我和那个男人成为朋友,是因为他和我妻子睡了。” 

misaki闭着嘴唇,等待着解释。 

“怎么说好呢,我特别想弄明白。为什么我妻子会和这个男人睡呢,为什么不和这个男人睡就不行呢。多多少少这是最初的动机吧。” 

misaki大口地呼吸,胸在T恤下急剧隆起,而后消退。“抱着这样的心情,不会很痛苦么?和明知跟妻子睡过的人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没有道理不感到痛苦。”家福说。“不想考虑的事也不得不考虑。不愿回想的事业不得不回想。可是我演戏了。就是说那是我的工作。 ” 

“代入了其他的人格。”misaki说。 

“正是如此。” 

“然后回到了原本的人格。” 

“正是。“家福说。“不愿意也得回到自己。但是回到自己的时候,和原先的立场有少许的不同。这个自然规律。不可能和原本一样。” 

天空开始降下细细的雨,misaki几次发动雨刷。“然后家福先生弄清楚了么,为什么您太太要跟那个人睡呢?” 

家福摇头。“不,没有弄明白。他所具有的,而我不具有的地方,我能想到好几处。说起来,我想不如说是很多很多的地方。但是在这其中究竟是哪点打动地她,还是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那么精确的程度进行行动。人与人之间的牵扯纠缠,特别是男女之间,怎么说呢,是更加全体性的问题。更加暧昧,更加任性自私,也更加的痛苦。” 

misaki一时间想着这件事。然后说“可是,即使没弄明白,也还是和那个人继续做朋友了么?” 

家福再一次取下棒球报,这次把它放在了膝上。而后用手咯哧咯哧地摸着头顶的部分。 
“怎么说好呢。一旦认真地开始演戏,想要找到退出的时机是很难的。不论对于精神上而言多么的痛苦,演戏的意义如果不是采取恰当的形式,就没有办法令其停止。音乐里,如果不是到达某个特定的和音,就不算迎来正确的结束,这也是一样的。我说的明白么?“ 

misaki从盒子里抽出一支万宝路衔在嘴里,没有点火。只要车的天窗关着她就绝对不吸烟。仅仅是用嘴衔着。 

”即使是在那个时期,那个人还是和家福先生的太太睡着么?“ 

”不,没在睡。“家福说,”如果真做到那个地步,怎么说呢,技巧性也太高了。我和他成为朋友,是在我妻子死后不久。“

”是和他成为了真正的朋友么?还是只不过演戏而已呢?“ 

家福考虑着这个问题,”两方面都有吧。这其中的分界线连我自己都渐渐不明白了。因为所谓的认真地演戏,就是这样的事吧。“ 

家福对那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便抱有好感。名字叫高槻,身体高大脸也英俊,是所谓的扮演美男子的角色。四十岁出头,也不是有着特别出色的演技。也谈不上特别有味道的存在。得到的角色人物也很有限。大部分是令人感觉不错的爽朗的中年男性的角色。总是微笑着,时不时侧脸流露出丝许忧郁。在年龄相当的女性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观众缘。家福偶然在电视台的等候室里见到了他。那是妻子去世后半年的事。高槻到他面前来,自我介绍,说很遗憾云云。和您的夫人仅有一次一同出演电影,那个时候受到了很多关照,高槻用很奇妙的表情说。家福道了谢。就时间顺序来说,就他所知的而言,高槻在和他妻子有过性关系的男人的名单里排末端的位置。和他结束关系不久之后,她到医院接受检查,发现了已经相当恶化的子宫癌。 

”有一个很任性的请求。“家福在寒暄结束后提到。 

”是什么事呢?“ 

”如果可以的话,能占用高槻先生些许时间么。想一起喝着酒,谈谈对亡妻的回忆。妻子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 

突然被这么问到,高槻像是吓了一跳。也许用受到冲击这样的说法比较相近。他端正的眉毛轻轻蹙着,警惕地端视着家福的脸。像是这番话里有什么似的。可是他什么特别的意味也没有读取到。家福的脸上是长期相伴的妻子刚刚去世的男人该有的沉静的表情。是波纹扩散之后的池子的水面一般的表情。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聊聊妻子的事的谈话对象。“家福补充说道。”家里就我一个人闷着,老实说时不时很难受。我想肯定给高槻先生添麻烦了吧。“ 

听见这个高槻像是多少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管怎么样应该是没被怀疑关系。 

”不会。不是什么麻烦。这样的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的空出时间来吧。我这样无聊的谈话对象也没关系的话。“这么说着,他的嘴边浮上轻轻的微笑。眼尾皱起温柔的皱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微笑。如果自己是中年女性的话,这会肯定已经脸红了。家福这么想着。 

高槻在脑海中迅速地调整着日程表。”我想明天晚上可以好好地会面,家福先生的安排怎么样呢?“ 

明天晚上的话自己也有时间,家福说。真是个容易读取感情的男人,家福赞赏道。两眼直直窥探望去,连对面一侧都能看个清楚似的。既没有扭曲的地方,也没有心术不良的地方。不是那种半夜在地上挖个深坑等着谁路过的类型。作为演员来说恐怕难成大的气候。 

”地点的话哪里好呢?“高槻问道。 

”地点没有关系。您指定哪里,就去哪里。“家福说。 

高槻提出银座一家有名的酒吧的名字。提前预定那里的包厢,不会被谁听见谈话,可以安心地谈话,他说。家福知道那个店的地方。而后两人握手告别。高槻的手很柔软,手指细而修长。手掌温暖,像是有少许汗湿着。也许是因为紧张吧。 

他离开之后,家福在等候室的椅子里坐下,张开握过手的手掌,细细地凝视着。高槻的手的触感还真真切切地残留在哪里。那只手,那手指抚摸过妻子的身体,家福向。长长的时间里,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而后他闭上眼睛,深而长地呼吸。想着接下来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呢。可是不管怎样,他都不得不做那个。 

在酒吧安静的包间里,喝着霍尔特威士忌的家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高槻似乎直到现在仍强烈地被自己的妻子吸引。她已经死了,那具肉体焚烧后只化成了骨头和灰烬的事实,高槻直到现在似乎也不能接受。这份心情家福也能理解。说着关于妻子的回忆,高槻时不时浮上泪光。让人见到忍不住伸出手去。这个男人完全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稍稍引诱什么都会倾诉出来。 

从高槻的口气来看,提出结束两人关系的似乎是妻子。恐怕她是这么告知高槻的吧“我想我们不要再见面会比较好。”而且实际上也未再见面。持续了好几个月的关系,终于在某个时间点迎来了终结。拖拖拉拉的之后只会更加难以抽身。就家福所知道的而言,这是她的情事(这么称呼应该比较好吧)的模式。可是高槻却没有做好就这么干脆利落和她分手的觉悟。也许他追求的是与她更为长久的关系吧。 

癌症末期进入市内医院的临终关爱部之后,高槻联系说想要来探病也被干脆地拒绝了。妻子入院之后,几乎没有和任何人照面。能被允许进入她的病房的,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只有她的母亲和妹妹,还有家福三个人而已。对于高槻而言,一次也没能去探病成为了心中的遗憾。高槻得知妻子患上癌症,是她去世前几周的时候。对他而言犹如晴天霹雳,是直到现在也无法接纳的事实。这份心情家福也是明白的。可是当然,他们所抱有的感情不可能完全相同。家福日日目睹形容憔悴的妻子最后的时光,在火葬场拾起妻子雪白的遗骨。经历了这样的接纳的阶段。这其中是相当的不同。 

简直像我在安慰这个男人似的,一面交谈着回忆的话题家福一面这么想。如果妻子目睹这个情景,究竟会作何感想呢?这么想着家福顿觉不可思议。可是恐怕死掉的人是什么也不会思考什么也不会感受的。从家福的观点来看,这也是死的优点之一。 

还有明确的一点。那就是高槻有饮酒过度的倾向。家福由于职业性质,见过无数的人喝酒(为什么演员都那么热衷于喝酒呢),高槻的喝法怎么看都不属于健全、健康的方式。要让家福说的话,世上酒的喝法不外乎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什么而喝的人,另一种是为了从自身去除什么而喝的人。高槻的喝法明显属于后者。 

他是为了去除什么呢,家福不得而知。也许只是性格上的弱点,又或是过去心灵受到的伤害。又或者是现在现实中抱着的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又或者,是这一切的混合物。可是不管是什么,他的身上带着“如果可以想全都忘记的东西”。为了将之忘却,或者是为了缓和其中油然而生的痛苦而不得不喝下去。家福喝一杯的时候,同样的酒高槻已经喝下两杯半。真是相当的high speed。 

或者喝的这么快,是由于精神上的紧张也不一定。不管怎样,和自己曾经偷偷睡过的女人的丈夫,两人举杯相对。不紧张才奇怪吧。可是归根结底这不过是或者罢了,家福想。也许这个男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喝法。 

家福一面观察对方的样子,一面保持自己的速度谨慎地喝着。几杯之后,对方的紧张稍稍缓解,他向高槻询问结婚与否。结婚十年,有个七岁的男孩,对方回答。可是因为一些缘故从去年开始分居。恐怕最近就会离婚吧,那个时候孩子的抚养权大概会成为很大的问题。不管怎样想要避免不能和孩子自由见面的情况。孩子对于自己来说是不可以失去的存在。他给看了孩子的照片。是个脸庞英俊而乖巧的男孩。 

高槻大概是长期习惯性地饮酒,喝下酒精后变得口不择言。恐怕是不该说的事情,没有主动问的事情也会自己说出来。家福大体上是听众的角色,温和地附和,能安慰的事就选择语言给与安慰。而且在可行范围内,尽可能的收集和他相关的情报。家福做出一副自己对高槻抱有好感的样子。这绝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他天生就很擅长倾听,而且实际上也对高槻抱有好感。而且再者,两人还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美丽的女人的心意,直到现在也持续着。虽然两人的立场有所不同,却有着同样的缺损无法填补。所以谈得很投缘。 

“高槻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在哪里再见面吧?能和您聊天真是太好了。好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家福在分别的时候说。酒吧的账单家福提前付过了。不管怎么说,不得不有人付账这件事,似乎从没有在高槻的脑海里出现过。酒精已经让人忘记了很多事。恐怕一些很重要的事也是如此。 

“当然可以。”高槻在玻璃杯上方扬起脸答道。“一定要再见面。和家福先生说话,总感觉我心中堵塞的东西被取出来了。” 

“这么说和你相会真是缘分呢。”家福说。“说不定是死去的妻子指引的。” 

这句话其中的意味是事实。 

两人交换了手机的号码。随后握手告别。 

于是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即所谓的性情相投的酒友。两人联络后见面,在城市中这里那里的酒吧喝着酒,漫无目的地说着话。一次也没有一同吃过饭。去的地方通常都是酒吧,除了少许下酒食之外,家福一次也没有见过高槻吃过别的东西。家福简直想,莫非这个男人从来不吃饭么。而且除了啤酒之外,也从未点过威士忌之外的酒。单杯的霍尔特威士忌是他的最爱。 

谈话的内容各式各样,不过中途一定会变成家福死去的妻子的话题。家福一说起年轻时她的趣事,高槻就会一脸认真的表情倾听。仿佛是在收集别人记忆的管理员一般。等察觉时,家福自己也沉浸在谈话的乐趣之中。 

那天夜里,两人在青山的一家小酒吧对饮。那是在根津美术馆的道路里侧不起眼的一家店。调酒师总是一位四十岁前后的沉默的男人,角落的陈列架上一只灰乎乎的瘦猫蜷缩着睡觉。像是住在这家店附近的野猫。老爵士乐的唱片在转盘上转着。两人很喜欢这家店的气氛,之前也来过好几次。两人会面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下雨的时候居多。那天也下着细细的小雨。 

“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高槻望着桌子上放着的双手说道。对于已经迎来中年时期的男人来说,算是很美丽的手,外表毫无皱纹,指甲的打理也毫无松懈。“和那样的人在一起,一同生活,家福先生一定非常的幸福吧。” 

“是啊。”家福说。“正如你说的这样。我想大概曾经是幸福的。”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幸福,所以心情才会变得痛苦。“ 

”比如说怎样的事呢?“ 

家福举起on the rock的玻璃杯,大大的冰块在其中滴溜转着。“也许什么时候会失去她的。只是稍微一想象这样的事,胸口就会作痛。” 

“我可以理解那样的心情。”高槻说。 

“怎么的呢?” 

“就是……”高槻说着,搜寻着正确的词句。“就是失去像她一般的出色的人。” 

“是一般论?” 

“是这样的。”高槻说。而后为了让自己认可一般点了好几下头。“不管怎样也只是想象而已。” 

家福一时间沉默着。尽可能长的,小心翼翼地延长着。而后说。 

“但是最终的结局,我还是失去了她。在活着的时候一点点的不断失却,最后全然消失。如同一点点的不断的被侵蚀,最后被一个巨浪全全然然地带走一样……。我说的意思能明白么?” 

“我想我明白。” 

不,你才不会明白这样的事。家福在心中想着。

“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难受的是,”家福说。“就是我对于她——至少恐怕有很重要的一部分——真的没有办法理解这件事。而且在她已经死去的现如今,恐怕只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而就这样结束了吧。像是沉在海底的小而坚固的金库。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就揪成一团。” 

高槻就此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口。“可是,家福先生。理解谁的全部这种事,我们真的能做到么?即使如何地深爱着这个人。” 

家福说,“我们一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我想我们既是亲密的夫妇,又是互相信赖的好友。互相之间什么都可以直率地交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也许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怎么说好呢……也许我有着致命的盲点那样的东西。” 

“盲点。”高槻说。 

“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我看漏的。不,即使去看也许实际上也没有看见。” 

高槻一时间咬着唇,而后一口喝干剩下的酒,然后向调酒师要求续杯。 

“这份心情我理解。”高槻说。 

家福直视着高槻的眼睛。高槻承受着这样的直视,不久后终于移开了目光。 

“你说的理解,是怎样的?”家福静静地问。 

调酒师端来续杯的on the rock,用新的杯垫换走了已经湿掉膨起的杯垫。在这期间两人一同保持着沉默。 

高槻脑海中掠过无数的想法,他的眼中有什么在小小地动摇。这个男人迷惑了,家福这样推测。在那里和想要坦白交代什么的心情做着激烈的斗争。可是最终,他压抑住内心中这样的动摇。而后说。 

“首先女人在想些什么,我们是不可能了解的一清二楚的吧。我想说的就是这样的事。不管对方是怎样的女性。所以我感觉不是家福先生有固有的盲点。如果说那就是盲点的话,我们都是抱着同样的盲点而活着的。所以我想还是不要那样责怪自己比较好。” 

家福思考着他所说的话。而后说,”可是这不过是一般论而已。“ 

”正是这样。“高槻承认。 

”我现在是在说死去的妻子和我的事。希望你不要那么简单地归到一般论里去。“ 

相当长的时间里高槻沉默着。然后开口说道。 

”就我所知,家福先生的太太真的是非常出色的女性。当然我所知道的,和家福先生对她的了解相比不足百分之一,即使是这样我也这么确信。能和那样出色的人一同度过二十年,家福先生无论如何应该对此抱着感谢的心情。我是从心里这么认为的。可是不管双方是如何地互相理解,不管如何地相爱,想要直直地窥视他人的内心,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追寻这样的事,结果无非是使自己变得痛苦。可是如果这就是自己的内心所求,只要努力,应该能够更好地明白对方所想。所以最后来说,我们不得不做的就是,更好地坦率地与自己的内心做出妥协和让步。如果真的期望探究对方的话,只有更加深刻直白地探究自己。我是这么想的。“ 

从高槻这样的人的内心里的某个深而特别之处,涌现出了这些话。也许仅仅是短暂的一段时间里,那扇隐蔽的门扉打开了。他的这番话毫无污浊,宛如心灵的歌一般回响着。至少可以明白的是,这绝对不是演技。此刻高槻也不是什么擅长演技的男人。家福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直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高槻这次的目光没有游离。两人在长长的时间里直视着对方。而后在互相的瞳孔中,确认那如同遥远相隔的恒星一般的光辉。 

分别之际两人握手。走到外面时仍下着小雨。穿着浅驼色雨衣的高槻没有撑伞,就这样步行着消失在雨中。家福一如既往的看了一会自己右手的手掌。想着,就是那只手抚摸过妻子的躶/体。 

可是就算是这么想,不知为何那天却没有呼吸困难般的情绪。只是想着也许是有那样的事吧。大概是又那样的事吧。而且那不过是肉体而已么,家福对自己问道,最后也不过是化为小小的骨头和灰烬的东西么。更加重要的东西一定是别的什么。如果说那就是盲点的话,我们都是抱着同样的盲点而活着的。这句话在家福的耳边始终残留着。 

“和那个人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吗?”misaki一边看着前方的车流一边询问。 

“大概交往了将近半年,每个月在酒吧见面两次左右,一起喝酒。”家福说。“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打过来邀约的电话,我无视了。我也完全没有联络。而后电话就不再打过来了。 

“对方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吧。” 

“大概。” 

“也许感到很受伤的。” 

“也许吧。” 

“为什么突然就不再见面了呢。” 

“因为没有再演戏的必要了呀。” 

“没有演戏的必要,就没有继续做朋友的必要了吗?” 

“这也是其一。”家福说。“但是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样的呢?” 

家福长时间的沉默着。misaki衔着没有点火的烟,盯着家福的脸。 

“想要抽烟的话,抽也可以的。”家福说。 

“哈?” 

“就是点火也可以。” 

“可是车蓬是关着的。” 

“没关系。” 

misaki降下车窗,用车里的打火器点燃万宝路。而后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像是很美味似的眯起眼睛。稍稍在肺里停留一会,而后徐徐吐出窗外。 

“会要命的。”家福说。 

“那么说的话,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要命。“misaki说。 

家福一笑,”这也是一种观点。“ 

”还是第一次见到家福先生的笑。“misaki说。 

被这么说,也许还真是这样的吧,家福想。也许已经很久没有的不带演技地笑了。 

”之前就一直想说来着。“他说。”好好看看觉得你还挺可爱的。一点也不丑。“ 

”谢谢。我也不觉得丑。只是没有什么姿色而已。和索尼娅一样。“ 

家福稍稍有些惊讶地看着misaki。”是读了《万尼亚舅舅》吧。“ 

”每天翻来覆去地听着台词,顺序又颠三倒四的,就想知道是什么故事。我也是有好奇心的。“misaki说。” ‘啊啊,讨厌。受不了。为什么我会生来如此的不美丽呢?真是讨厌死了。’是个悲伤的戏剧。 “ 

“是个无可救药的故事。”家福说。“‘啊啊,真受不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我已经四十七岁了。六十岁就死的话,从现在开始也不过再活十三年而已。太长了。这十三年究竟应该怎么度过才好呢。应该做什么来填埋每一日呢。’当时的人大概六十岁死亡。也许万尼亚舅舅不是活在现在的时代真是好事一件呢。” 

“稍微查了一下,家福先生和我的父亲是同一年生。” 

家福没有对此回应。沉默中拿了好几盘磁带,翻看着标签上写的曲目。可是却没有播放音乐。misaki左手拿着点燃的烟,将那只手伸出窗外。车流不时前进,只有在换挡的时候,为了双手操作,嘴唇一时衔着香烟。 

“实话说,我想过干些什么惩罚那个男人。”家福像是摊牌似的说道。“那个睡了我的妻子的男人。”而后将磁带放回原本所在的位置。 

“惩罚?” 

“想让他遭受痛苦。本打算假装朋友的样子让他安心,而后发现致命的弱点之类的东西,好好的利用让他饱受苦头。” 

misaki皱起眉,思考着这其中的意味。“弱点,指的是怎样的呢?” 

“不知道的那么清楚。可是那是个一喝酒就变得软弱天真的男人,在其中一定能发现什么的。而后加以利用,丑闻——刻意制造些让他丧失社会信用的问题,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如果那么做的话,离婚调解的时候会失去孩子的抚养权吧,这对他可是无法忍受的事。恐怕根本没法喘息。” 

“真阴暗。” 

“啊,真是阴暗的事呢。” 

“是那个人和家福先生的太太睡了,所以报复回去么?” 

“说报复的话稍微有点出入。”家福说。“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件事。曾经非常努力地想要忘掉。可是不行。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拥在怀里的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直一直出现在那里。如同无处可去的灵魂,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徘徊着,守望着仅仅那一处。本想着妻子死后,经过时间的流逝这些事最后就会消散。可是却没有消散。毋宁说比之前更加的强烈。作为我有必要让这些事归于某处。而想要这么做,我不得不平息自己内心中怒气一般的东西。” 

家福想着,为什么要跟这个北海道上十二滝町来的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说这些话呢。可是一旦开始提及,他也无法停止。 

“所以想要惩罚那个人。”女孩说。 

“是。” 

“可是实际上什么也没干呢。” 

“啊,什么也没干哦。”家福说。 

misaki听了像是稍稍安心的样子。小而短地呼吸着,将燃着的香烟就这么弹出窗外。大概在上十二滝町大家都是这么习以为常地扔着烟头吧。 

“虽然不能解释的很好,那个时候突然很多事一下变好了。像是甩掉了附身的灵物似的。”家福说。“已经不会再感到愤怒了。或许那本来也不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我想那对于家福先生毫无疑问是件好事。不管以怎样的形式,没有伤害到别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太太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做爱,为什么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家福先生还是没有弄明白么?“ 

”嗯,我想还是没有明白吧。这件事在我的心中仍然留有一个疑问号。“那个男人没有阴暗面,是个感觉不错的家伙。也像是真心地喜欢着我妻子。并不是单纯为了作乐和她睡的。因为她死去的事从心里受到了冲击。死前想要来探病却被拒绝这件事,也留下了很深的伤害。我对他不能不说没有好感,甚至想过真的成为朋友也好。 


家福就此停住话题,追寻着心里的思绪。探寻着能哪怕一点也更加贴近事实的词语。 

”可是,坦白说来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性格也许不错,也很英俊,笑容也很好看。可是多少不是什么状态良好的人。也不是能让人抱有敬意的人。虽然正值却没有深度。有软弱的部分,作为演员来说也只是二流。于此相对,我的妻子是个意志坚强,内涵深厚的女性。是个经历时间深刻宁静思考事物的人。可是为什么会被一个什么玩意也不是的男人所打动,被他抱着呢。这件事如今也像是荆棘一般刺着我的心。“ 

”那就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家福先生感到了对自身的一种侮辱。是这样的么?“ 

家福思考了一会,坦率地承认。”也许是这样的。“ 

”您太太对那个人,也许是根本就没有被打动吧。“misaki十分简洁地说道。”所以才睡了。“ 

家福像是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似的,就这么看着misaki的侧脸。她敏捷地启动了好几次雨刷,擦落车前的玻璃上的水滴。变得崭新的一对雨刷条,像是强烈抗议表达不满的双生子一般发出生硬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女人都会有这样的一面的。“misaki补充道。 

家福无言以对,于是沉默着。 

”那么说的话,就像某种病一样的东西。家福先生。这么想也就无所谓了。我的父亲抛弃我们,我的母亲对我痛责不已,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病。用头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只能自己辗转筹措,忍气吞声,只有这么去做。“ 

”于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演戏。“家福说。 

”我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或多或少。“ 

家福的身子深深地埋在皮革座椅里,闭上眼将精神集中到一处,努力地去感受她换挡的时间。可是果然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圆滑而隐秘。传到耳边的只有引擎运转时的声音少许的变化。像是飞来飞去的小虫扇动翅膀。深深地睡一会,然后醒来。十分钟十五分钟,就是这样。而后再次站在舞台上演戏。展露在灯光下,口中说着早已定好的台词。享受着鼓掌,随即帷幕落下。离开自己,再回到自己。可是再回到自己时,已然不可能回到正是原本的那同一个地方。 

”稍微睡一会。“家福说。 

misaki没有回答。就这么沉默着继续开车。家福感谢这份沉默。 

 

第一篇结束

 


网友评论1

  1. 沙发
    云雨:

    写得好呀 

    2015-03-13 下午 5:5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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