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 | 对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思考

2014-03-03 村上春树 

村上春树关于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思考

 

 

/村上春树

 

采访几位皈依奥姆真理教的人时,我问了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在青春期热心地读过小说吗?”回答大体一致,是NO。他们几乎都对小说没有兴趣,甚至感到格格不入。有些人对哲学或宗教深感兴趣,热心阅读这类书籍。沉湎于动漫的也不少。换言之,也许他们的心灵游走于形而上的思考与视觉性的虚构之间(形而上思考的视觉性虚构化,抑或相反)。

 

也许他们没有完全理解“故事”的构成方式。众所周知,但凡阅读过一些故事的人,自然就能看出画在虚构与现实间的那条界线,能在此之上作出判断:“这是个好故事。”“这是个不太好的故事。”然而被奥姆真理教吸引的人们,却似乎不能辨清这条重要的界限。不妨说,他们没有对抗虚构本来作用的免疫性。

 

奥姆真理教的教祖麻原彰晃提供给信徒们的世界观,也许包含某种关于世界、关于生命的宝贵的真实。姑且算是这样。我无意彻底否定麻原彰晃的宗教思想,哪怕那只是将西藏密宗教义改头换面,但其中好像至少在初期阶段却有足以吸引许多人心的原始吸引力。再者,麻原在调动人体各种潜能的技术上有超长才能,这一点已有多人作证指出。尤其是早期信徒(声称)曾体验麻原显示的多种奇迹般的现象,因此对他宣誓百分之百效忠。

 

然而麻原向信徒们展示的世界观,基本上却是一种虚构。总之是“实证范畴之外的东西”。不,我并不是在非难它。假如不惧误解直说,则一切宗教的基本根源都是故事、是虚构。在许多层面上,故事(可以说作为白魔法)发挥出无与伦比的强大治愈力。这也是我们阅读的伤口,拯救我们的灵魂。但自不待言,虚构必须时时与现实严加区别。在某些情况下,虚构会深深吞噬我们的真实存在。就像康拉德的小说将我们实际带入非洲原始森林深处一样。人们必须在某一时刻阖上书本,从那个场所回归现实。我们必须在与虚构不同的地点,恐怕是采取与虚构相互交换力量的形式,打造出抗击现实世界的自己。

 

然而皈依奥姆真理教的人们拿到的,大多是极其危险的单程票。看来那里根本没有出售往返票的窗口。这种缺少公正的“知情同意”的虚构,实在容易摇身一变,化作“体系虚构”。我们许多人感同身受地知道这一点。但“不习惯虚构”的信徒大多不会考虑这种危险,而是把麻原展示的虚构与事实混为一谈,正面地接受下来。虚构一旦被全面接受,就会顺流直下,无止境地封闭地体制化。结果,他们便仿佛同心圆一般,被麻原彰晃那内在的个人虚构吞噬,简直就像被巨鲸吞噬的约拿。麻原彰晃的虚构一动,他们的也随之而动;麻原彰晃的虚构膨胀,他们的也随之膨胀。

 

因此,当麻原彰晃的虚构受到致死的程序缺陷(可以想象那大约是潜藏于他灵魂中的东西)污染时,他们便同样受到那程序缺陷的污染。亦即一个人的噩梦与妄想将许多人同时同质地包罗其中。于是他们听从麻原的妄想或其故事施展的妖术之命(或是听从其唆使),怀抱着沙林袋子,断然实施针对“当权派”的徒劳无功、估算错误的攻击。他们从一个巨大体制沦落下来,接纳他们的本应是柔软的安全网,但其实是危险至极的蜘蛛网。

 

事情至此并未结束。甚至在奥姆真理教团引发如此巨大惨烈的事件之后,尽管领导者大多被抓捕入狱送上审判台,仍然有新的信徒陆续加入其行列。互联网上他们的猪爷至今仍吸引着大批年轻读者。这很危险,人们说。然而这只是日本社会更大的结构性危机的前兆之一罢了。

 

我在撰写《地下》一书时,打算尽多地收集受害方而非加害方的证言,动机是迄今为止日本的媒体上几乎没有受害者的心声登台。传媒的关心集中于奥姆真理教这个教团,集中于其尊师—— 一个装束奇异的半盲男子,一个从街头小瑜伽培训班老板爬升到庞大宗教组织尊师地位的谜一般的人物—— 麻原彰晃。结果,受伤害的人们只受到“背景”程度的待遇,他们只是“不巧乘上那趟车的可怜人”。用个极端的说法,他们不管是谁都行。仅仅是事不凑巧坐上那趟列车、吸入沙林毒气、受到伤害的“普通百姓”。他们没有面孔,也没被赋予固有的声音。就像电影里的路人甲。

 

与之相对,我常识告诉大家,他们这些受害者也有生气勃勃的面孔和声音。我想再这本书里尽力揭示,他们是无可替代的个体,各自拥有固有的故事,是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存在(亦即说他们可能就是我、就是你)。我以为这大约是小说家的使命之一。小说家也许会不得要领、愚不可及。但我们不会随随便便把事物一般化。

 

希望诸位侧耳倾听人们讲述的声音。

 

不,在那之前请先想象一下自己。

 

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一。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晴朗的初春早晨。依旧春寒料峭,路上的行人都穿着风衣。昨天是星期天,明天是节日—— 就是说夹在两个休息日之间。也许你会想“今天真想休息啊”,遗憾的是,因为各种事情你不能请假休息。

 

所以你在一如平素的时刻起床,洗脸,吃完早饭,穿好衣服奔向车站,然后一如平素地坐上电车去公司上班。那是平凡之极、一如平素的早晨。人生中与其他日子毫无区别的普通一天。

 

直到五个头套假发、脸贴假胡须的年轻男子,拿着用砂轮打磨锋利的伞尖,把装有奇妙液体的塑料袋戳破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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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节选自《东京地下的妖术》,出自村上春树的杂文集《无比芜杂的心绪》,南海出版公司出版。小标题为编者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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