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林少华:村上春树被高估了吗

访谈林少华:村上春树被高估了吗

2013-09-18  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

访谈林少华:村上春树被高估了吗

 

1、最近几年,村上春树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候选者之一,但另一个方面,也不断有声音认为村上的作品被高估了,您对此有何看法?

——总的说来,我认为村上文学并没有被高估,它确乎具有角逐诺贝尔文学奖的实力。因为比照获得诺奖的一些经典之作,不难看出他也就共性文学议题作出了富于个性的出色表达。例如他对一个时代的风貌和生态的个案个击式扫描;他追问人类当下终极价值时体现的超我精神;他审视日本“国家暴力性”时表现出的不妥协的战斗姿态和人文知识分子的担当意识;他在拓展现代语境中的人性领域过程显示的新颖与独到;以及他的特色鲜明的文体等等。若说高估,我倒觉得川端康成的作品好像多少被高估了,至少格局不够。

 

2、村上春树曾经表示自己对是否获得诺贝尔奖并不太关心,但却很关心读者对自己作品的看法,甚至在写作的时候会考虑到读者的因素。这种态度,和很多纯文学的创作者明显有很大的距离,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关心读者的反应和刻意取悦读者以至媚俗是两回事。应该可以看出,村上那支笔基本只听从心灵的召唤,或者说只受制于“内驱力”而极少受外部世界——包括读者反应和文坛批评——的影响,更不曾因此而改变那支笔的运行轨迹。他对读者反应的关心,我想主要是出于他所说的他和读者之间的“对等视线”——他是把读者作为和自己处于平等地位的朋友来看待的。有谁能不在意朋友的反应呢?但这和违心讨好读者讨好市场不是一回事。而且,我认为即使“纯文学”作家也未必不关心读者对作品的看法,完全不关心未尝不是一种傲慢。

 

3、村上作品很容易被不同国家的读者接受,也就是说,在很多读者看来,村上作品好读。但这种好读的特点与纯文学尤其是诺贝尔文学获奖作品所经常标榜的深奥所背道而行,针对这一点,您觉得村上作品的深刻主要体现在什么地方?

——关于这点,我已在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时大体说了。这里我愿意借用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Jay Rubin)的话补充一点:村上和大江健三郎一样,“这两位作家都在深入探讨记忆与历史、传奇与故事讲述的问题,都继续深入情感的黑暗丛林,追问作为个人、作为世界的公民、作为日本人的他们到底是谁。”换言之,村上力图结合对日本现代史的发掘和反思来超越狭隘的自我以至日本这个国家的“自我”。

 

4、日本有“什么时候,村上作品会回归日本文学呢?”的说法,对此您有何看法?

——说得极端些,村上文学彻底回归日本文学之日,即是它灭亡之时。村上文学之所以为村上文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它旨在寻找“灵魂的自由”(村上这样亲口跟我说过),总是探索现代都市中游移的灵魂所能取得的自由的可能性。作为动力,显然来自西方公民社会所推崇的民主意识和个人主义等价值观。而这无疑是同传统日本文学、日本文化以至日本社会风潮相背离的,但同时又契合和反映了当今一些日本青年的多元化心理需求。这也是村上文学所以走红的一个原因。当然也不是说村上文学同传统日本文学完全两不相干。至少,作品中那沁入骨髓的寂寥、悲凉、无奈、孤独之感也还是同所谓“物哀”精神有相通之处的。

 

5、村上作品在中国多年来一直长盛不衰,作为翻译村上作品最多,也是最有名的中文翻译家,您觉得村上作品为什么能够在中国大陆兴起并且不衰.如果从1990年代初村上作品开始进入中国算起,近20年后的今天,中国读者在阅读和理解村上作品时与当年有何不一样?能不能说村上的作品与时代并进?

——关于村上在中国大陆长期走红的原因,我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过。重复两点:一是村上作品主人公的心境契合了伴随着改革开放进程长大的新一代青年人的心境,引起了他们的感情共震,拓展了他们的心灵空间,为其提供了另一种感受和把握景物、事物、人物的方式;二是村上作品的文体相当特殊。北师大王向远教授曾这样概括过:“村上的小说轻松中有一点窘迫,悠闲中有一点紧张,潇洒中有一点苦涩,热情中有一点冷漠。兴奋、达观、感伤、无奈、空虚、倦怠……交织在一起,如云烟淡露,可望而不可触。”总之他的文体有一种奇特的牵引力,能够牵引你的感觉、思绪和想像力进入妙不可言的文学艺术世界。就这点而言,二十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其他变化当然是有的,比如开始看到了村上的另一侧面,即“小资”以外的作为人文知识分子以至“斗士”的一面。

 

6、多年来,您几乎翻译了村上所有重要的作品,对翻译,您最大的领悟或体会是什么?您今后仍然会继续翻译村上的作品吗?

——翻译不是复制、不是Copy、不是盗版,而是二度艺术创造。即把用日语构筑的艺术世界用汉语重新构筑起来。换言之,文学翻译主要不是文字的转换,而是“美”或艺术的再生。这就需要译者除了语言功力,更要有艺术悟性和文学才情。只有这样才能在两个艺术世界里自由地、巧妙地穿梭,使得自己的译作同样成为艺术品甚至艺术精品。

 

7、据悉您一直在国内培养日语翻译人才,对于翻译这项工作,您对自己的学生有什么最基本的要求?

——上面已经说了,搞文学翻译需要有艺术悟性和文学才情。而悟性和才情这东西在本质上不是研究生阶段老师所能传授的。因为大凡研究生都已过了二十岁,已经过了悟性和才情那类微妙元素的最佳发育期。也就是说这东西是要求不得的。有就有,没有再要求也没有。我所要求的只能是作为勉强的补救措施的大量文本阅读,以多少打磨感性,丰富语汇,熟悉文体。同时通过翻译实践引导他们体会和触摸文学翻译的敏感部位。

 

8、您认为中国的文学作品目前尚未能被更多国家的读者所了解,是不是与翻译这方面的工作有关?您能不能谈谈对中国翻译日本文学,和日本翻译中国文学这种交流现状的一些体会?

——多少与翻译有关,我想。毕竟像日本竹内好那样精通汉语和有汉语悟性的人太少了,而国内学外语的人(比如我)无论如何都很难掌握作为外语的艺术语言。非艺术语言容易掌握,但艺术语言或语言艺术就不同了——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求译者须是对象语国家的作家,至少半个作家。留学生或旅日华人中在这方面应该有得天独厚之处,却又往往苦于一时找不到适合日本人口味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因此造成了中日文学交流上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对中国来说“入不抵出”,“赤字”。不过,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尤其国内思想界的进一步解放,这种窘况会逐步改观,逐步消灭“赤字”。          (采访者:李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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