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崎作的投入与疏离

《脱色的多崎作,与他的巡礼之年》(国内暂译《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下称《多崎作》)自刊行至今,我已看到不下数篇文章,从“投入”(commitment)与“疏离“(detachment)的角度出发去讨论新作。当中有值得参考的地方,亦有我认为属误释错诠的部分,不妨在此循着日本语境来切入《多崎作》。

疏离的丧失

从“投入”与“疏离”的角度讨论《多崎作》,所有评论文章均离不开《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对谈集的原点,而且不同作者更不约而同引用村上的一段创作自白来引入:“还有,最近我也常常想到投入这件事。例如在写小说时,所谓疏离对我来说曾经是很重要的事。”那当然绝不奇怪,村上自身是六八学运纷争的一代人,自言那个时代对他们一代人来说算是投入的时代,但自己就在瞬间走向了不参与的疏离方向。即使到后来在国外长居一段时间,但回国后即使想投入到社会,仍是觉得很困难,似乎很难找到完全适合自己的道路。一切就好像重遇学运年代的自己,绕了一圈仿佛重遇相若的处境窘局。

在《多崎作》中,背景与村上自身最接近的就是灰田青年。他是主人公多崎作大学时好友灰田的父亲,在60年代末反建制文化最盛之时正在念大学,但对于眼前的政治纷扰投入不进去,于是趁机休学一年,以全国游走自食其力的方式去体验放浪的滋味。这种疏离的人生态度,在村上小说情节中反映为一系列不同形式的“丧失”—《挪威的森林》中恋人入住疗养院后自杀、《发条鸟年代记》中突然间妻子失踪,而《多崎作》同样出现主角无端被好友杯葛的疑团,角色在被动情况下卷入人生漩涡几成村上的小说正色。

投入与疏离的角力

日本文化评论界红人宇野常宽在《关于新车站的形状,他无力想象出来》一文中认为,“多崎作”一名中色彩的缺失,相对身边友人名字的色彩斑斓,正是一种疏离态度的暗示。而透过重访旧友的过程,正好是以投入的方法去拯救自己的举动。过程中其他友人不约而同说出多崎的过人之处,与他自我印象中的平庸枯燥可谓背道而驰。从象征性的层次而言,宇野认为小说正是由没有色彩转化为色彩斑斓的故事,也即是由马克思主义及民族主义为代表的“宏大物语”之疏离,导向以投入来对抗Little People(《1Q84》)的新恶来—简言之,《多崎作》就是一本由中年男性自我恢复的目的出发去建构出来的小说。

他进一步把《多崎作》的缺憾,认定为在投入的过程,仍然沿用过去村上小说男主角的水仙花症程序,指陈主人翁在所谓“投入”去修正自我之时,其实与罪恶的决战从来都是由女性代行,如《发条鸟年代记》中男主角的妻子及《1Q84》中的青豆等,所以宇野认为村上的策略仅透过依存于无条件接受自己的女子身上的母性,从而把投入的责任转嫁于性别结构的差异上。因此他认为村上笔下的投入不过属伪装的成熟,并认为这反映出日本战后文学想象力传统羁绊的缺乏,因故陷入肥大的母性及矮小的父性结合的套路。

我觉得有趣的是,以上的观察属典型的文化评论型进路,意思是对母性的依存,严格来说并非从文本中出发所产生出来的结论。你可以说《1Q84》中天马对青豆的情况说得通,但《多崎作》中的沙罗充其量只是一名旁观的助产士—协助催化多崎上路去释谜。如果用村上的前作来对照,沙罗的角色类近《挪威的森林》的石田玲子,又或是《舞舞舞》中的弓吉—前者从旁协助直子康复,后者作为海豚酒店的女接待员,两人与沙罗其实同属小说中的启发者(Inspirer)角色,而非如宇野所言的执行者角色,于我而言,这正是误释错诠的部分。

由完全性过渡至全体性

我并非认为性别意识在《多崎作》中不重要,且同样认同是当中投入与疏离的背后意识关键,但却不像宇野所言村上仍停留在对母性依存的层次。Saizyu在《投入与疏离的终结》一文中,引述了河合隼雄对全体性的论说,作为分析《多崎作》的参考基础。“这种特殊性代表着女性意识总是想用某些方法去修复曾经切断的关系,也可以说这种特征在于用接受取代排斥……完全性是靠排除缺点和邪恶来达成,父权意识就是希望达成完全性,因此尖锐地切断并丢弃邪恶的东西;而女性意识是接受一切,以全体性为目标。但是想要接受一切时,也必须要接受完全性,所以必须要容忍这种内部的矛盾性,这就是全体性的困难之处。”(《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

是的,多崎作面对四名好友的杯葛,同样以不闻不问的疏离态度面对,且转瞬间就过了十多年,但疏离的坚持其实也是有限界的,正如沙罗的提示,一直把问题置于阴影而不理,最终也只会被黑洞吞噬。而事实上,对四人来说,多崎当年的存在(选择独自一人离开名古屋到东京读大学,同时亦对好友的爱意视而不见)也是一种恶—是导致小组不得不走向解散的触发点。Saizyu认为村上的进路就是如河合隼雄所言,放弃父权色彩浓烈的完全性追求,反过来倾向从女性意识主导的全体性探索。从具体的行径出发,就是先要肯定自己的过去,即使当中存在恶的一面,也只好一并接受。那正是一种甜甜圈(Donut)式的比喻,中间空洞的部分正是一种欠缺/无的状态,那包含了人的心殇以及空洞的意味,也只有承认了当作为自己身份全体性的一部分,才可以继续人生下去。

因此村上在《多崎作》中的选择,并非一种投入与疏离的简单二元对立及转化,而是在肯定过去之恶的同时,展开追求全体性之路,以拥抱内在的矛盾性,而矛盾正是人生周而复始的常轨。

以上是另一种对《多崎作》的投入与疏离的解说,相对而言我认为较贴近小说所呈现的世界。当然,对多崎作的“巡礼之年”(作为重访中学时曾集体杯葛他的一众好友之旅的隐喻),自然仍可以千百种诠释可能,暂时我们就由此出发吧。

附:《多崎作》内容简介

三十六岁的多崎作是一名铁路公司的职员,自幼钟情铁道,大学时期顺利考进相关学系,然后追逐自己梦想踏上平稳预算中的人生路去。但他心中一直存在难以言诠的黑洞,因为中学时期与另外四人均属好友,大家住在名古屋,到升大学时四人都留在名古屋读书,只有多崎为追逐理想上东京升学。起初两年彼此仍保留密切的关系,只要一到大学的长假,多崎都会立即回名古屋,与好友终日流连相处,亲密程度丝毫没变。直至二年级的时候,多崎回乡后发觉四人均在回避他,后来最终透过其中一人青海口中才知道四人决定以后不会再见多崎,但理由则没有明言。多崎当时也没有寻根究底追问,且踏上了回东京的逃避之路,进入自伤自闭的求死期。庆幸最后终于超越险境,且认识了一名趣味相投的学弟灰田,总算步出阴霾。回到三十六岁的现实时空,多崎认识了沙罗,后者留意到多崎一直没有抚平内心深处的伤口,于是建议及协助他去搜寻旧友,逐一探问以释除十六年来的疑窦。多崎踏上重访之路,逐一详述与各人会面及细说当年及变化的心境,完成心愿后回到东京,向沙罗告白后正等待女友的答复,小说于此戛然而止。

作者:汤祯兆 (村上森林已获得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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