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过敏”的村上春树

  本文摘自2011年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在加泰罗尼亚国际奖颁奖仪式上的讲话。

  我在很多城市办过签名会,但女读者索吻的,全世界唯有巴塞罗那。单从这点就可以知道巴塞罗那是一个多么奇特的地方。但可惜的是,今天我不是要跟大家说索吻的事,而是些稍微沉重的话题。

  日本人的“无常”观

  身为日本人,似乎就意味着自己必须与许多自然灾害共存。日本国土的大部分,每到夏天至秋天,会成为台风的必经之路。每年都有台风带来莫大的灾害,并失去许多性命。此外在各地也有活跃的火山运动,更不用说地震。

  日语里有句话叫无常。它的意思是,一直持续的状态并不等于唯一的常态。生活在这个世上的万物总有一天都会消逝,所有的事物将马不停蹄地持续变换。没有永远的安定,也没有不变不灭的事物能让人依赖。这是从佛教起源的世界观。日本的“无常”这个想法,虽跟原来的宗教脉络有些许差异,但深植在我们心中。从古代开始就几乎不见改变地被传承下来,成为民族的精神结构。

  日本人在春天时迎接樱花盛开,夏天观看火虫,到了秋天可欣赏红叶,这些观赏自然的行为,可说是具有集团式、习惯性的,人们明知道自己在重复同样的事,却还是热心地去参与。

  为什么呢?

  因为不管是樱或或枫,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它的美丽。我们为了目击那一瞬的光彩,路途再远也愿意前往。那里存在的不只是纯粹的美丽,人们亲眼确认它们失去小小的光芒,看到鲜艳的色彩在眼前凋零,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这种精神性到底有没有影响到日本国民对自然灾害的看法,我也不知道。但我们确实是在从不间断的自然灾害中越过一道道关卡,接受一切都是“没办法的事”,集团式地克服困难生存下来。

  在已经过去的3·11大地震中,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受到了相当剧烈的打击。连平常习于地震的我们,看到那大规模的灾情,直到现在仍然心存恐惧,抱持着无力感,并对国家的未来感到不安。但关于这一点,我倒并不特别担心,毕竟倒塌的房屋可以再盖,崩塌的道路可以再修。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一个跟道路或建筑物不同,无法简单修复的东西。例如说伦理,又或者是道德规范。这些概念不是具体事物,一旦毁损就无法轻易地恢复原状。并非准备好机器,召集人手及物资就能处理的事情。

  决不妥协的“核过敏”

  我要说的,更具体一点来说,就是福岛核电厂的事。有近十万的人们,被迫从核电厂周边地区撤离。农田、牧场、工厂、商店及港湾,全部成为无人地带。曾经住在那里的人,或许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灾情不仅限于日本国内,辐射对邻国也造成影响。

  大家都知道,日本是史上唯一经历过核弹轰炸的国家。1945年8月,美军轰炸机在广岛与长崎两个城市投下原子弹,总共有20万以上的人命消逝。死掉的还不只是爆炸瞬间的那20万人,有更多残存下来的人,在那之后苦于辐射被曝症状,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死去这件事。核弹的破坏性有多强,辐射对这个世界、对于人体会留下多么深的伤痕?透过这些经历,我们学习到了这些事。

  在广岛的原爆死没者慰灵碑上刻有以下一段话:“请安息吧!因为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句话很好。我们在身为被害者的同时也是加害者。这句话具有这个意含。在核子这个压倒性的力量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

  那么,战后我们长期对核子抱持的否定感是何时消失的?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们一直以来追求的和平富裕的社会,到底被什么侵蚀、扭曲了呢?理由很简单,就是“效率”。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也无法回头了。依赖核电成为一个既有事实。对那些为核电安全感到不安的人,我们就以威胁的口吻质疑他:“那你觉得电不够用也没关系吗?”在国民之间弥漫着“依赖核电是没办法的事”这种气氛。在高温多湿的日本夏季,不使用空调是件形同拷问之事。因此,对于这些对核电存疑的人们,人们把“非现实的梦想家”这张标签贴在他们身上。就这样,我们遭逢了今天的困境。

  拥有核爆经验而对核能过敏的我们绝不能妥协。日本本应在战后发展不使用核能的能源开发,因为这是对广岛与长崎遇难者的一种集团式的负责态度。日本需要以此理论作为根本的伦理规范,也需要这种社会讯息。非核能源的开发,本应是日本对世界付出真正贡献的一个绝佳机会,但我们却在急速经济发展的路上,被“效率”这个安易的基准影响,失去了重要的发展方向。

  如果在日本,或在这加泰罗尼亚,你们或是我们都能成为同样的“非现实的梦想家”,一个超越国境与文化的“精神的共同体”将可形成。那会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我们不能畏惧做梦。我们必须以坚定的脚步成为一个不断前进的“非现实的梦想家”。人终有一天会死亡,消失。但是人性(humanity)会留下来。它将永久地被传承下去。我们首先必须要相信这股力量。

  (村上春树)来源:《博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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